省纪委安全屋。
白炽灯惨白刺眼,照得屋里连一丝阴影都藏不住。
卓海明坐在审讯椅上,手上戴着手铐。
他干瘦的身体缩成一团,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我真不知道什么沈办!”
“我就是个临时工,当年库房招人搬东西,我贪图工钱高就去了,后来搬重东西把腰闪了,这才去看了病。”
“我连正式编制都没有,能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啊?”
孙国良站在旁边,气得两眼喷火,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
李志向却坐在对面,依旧笑呵呵的。
他不急着审。
李志向从公文包里掏出三本泛黄的账册,“啪”地一声甩在桌上。
“老卓,别急着喊冤。”
李志向翻开第一本,指着上面的一行蓝黑墨水字迹。
“2002年10月15日,省属招待服务公司临时采购办,支出劳保鞋一批,签字人,卓海明。”
“这是你签的吧?”
卓海明探头看了一眼,干笑两声:“是,干活总得发鞋不是?”
李志向没理他,直接翻开第二本。
“2003年4月,特需康复理疗仪两台,签收人,卓海明。”
卓海明脸色僵了一下,不吭声了。
李志向继续翻开第三本账,声音拔高。
“2004年11月,海东干部疗养院康复费用结转,单笔八万六千元,挂账单位还是省属招待服务公司!签字人,卓海明!”
李志向抬起头,盯着他。
“老卓,你每否认一句,这账本就打你一次脸。”
“你一个搬东西闪了腰的临时工,一年花掉十几万的特需康复费?”
卓海明咽了口唾沫,额头开始冒汗。
“我,我那是工伤!单位给我报销是应该的!”
“吱呀”
门被人推开,许天拿着一个保温杯,缓步走进来。
他第一时间没去看卓海明,拉开椅子坐下,拧开瓶盖,轻轻吹了一口漂在水面上的茶叶末。
孙国良和李志向站直身子,等待这为许书记发话。
许天喝了一口浓茶,这才抬眼看向卓海明。
“临时工?”
“如果你只是个临时工,谁给你批的特需康复?”
“谁替你付的费用?”
“谁让你二十年躲在暗处不露面?”
连续三个反问,砸得卓海明浑身一哆嗦。
许天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继续说道:
“今天晚上,连车牌都不敢挂的黑救护车,要把你连夜送出省。”
“老卓,临时工可享受不到这种逃亡待遇。”
卓海明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直抽搐。
只要他咬死不说,沈办那边一定会有动作,一定会捞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得志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
“许书记,财政厅国资处那边的最新鉴定结果出来了!”
方得志把物证袋拍在桌上,声音洪亮。
“疗养院刚交出来的那几份社会捐赠补录说明,全是假的!”
“上面盖着2004年的章,用的却是2005年1月省财政厅才下发的新版财务用纸!”
方得志冷笑一声:“用今年的纸,补去年的账,造假都造不明白!”
卓海明听到这话,眼睛瞪大,盯着那个物证袋,喉咙滚动。
许天靠在椅背上,看着卓海明,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听见了吗?”
许天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们在仓促做新账。”
“他们要把你花掉的那些公款,洗成所谓的公益捐赠。”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天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点点割开卓海明的心理防线。
“意味着,以前的账,平不了了。”
“意味着,他们要把这几十万的窟窿,全都算成是你卓海明一个人私吞的赃款!”
“你以为你在替他们扛雷?”
许天啧啧一声,继续说道:
“他们这是在斩断线头,把你当成弃子扔出来顶罪!”
卓海明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他浑身发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在省直系统外围混了这么多年,那一帮人什么尿性,他还是清楚的。
账一改,他卓海明就是个贪污公款的贼!
谁也不会承认认识他!
“不!!不!不是!”
卓海明突然往前一扑,手铐被扯得哗啦作响。
“我没贪污!钱我一分都没拿!”
“都是他们让我这么干的!”
孙国良上前一步,厉声暴喝:“说!你到底替谁搬的东西?东西去哪了?!”
卓海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把领口都浸透了。
他抬起头,满眼绝望。
“海东迎宾馆,三号楼!”
“地下库!”
屋里几个人瞳孔同时一缩。
卓海明喘息着,把底牌全倒了出来。
“当年青屏山的重箱子,全被拉到了三号楼的地下库!”
“是沈办的小刘安排的!”
“所有的账、所有的单子,全是他让我代签的!”
“他说只要我闭嘴,就包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卓海明这是全招了。
人证、地点、上线,全盘托出。
孙国良激动得脸色通红。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说道:
“许书记!地点有了,人名也有了!”
“我这就带队,直接把海东迎宾馆三号小楼围了!把那个小刘抓回来!”
“站住!”
许天一声冷喝,打断了孙国良的动作。
孙国良愣住了,满脸不解:“许书记,这可是铁证啊!再不抓,人跑了怎么办?”
许天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那是海东迎宾馆三号楼。”
“省委领导接待专区。”
“你带侯官的警察去查省委的接待楼?你连大门都进不去,就会被省委保卫处直接按住!”
孙国良急了:“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线索断了?”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喝尽了最后一口茶。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方得志和李志向。
“我们不抓人。”
“老方,立刻起草一份专报。”
“名字就叫《青屏山旧物资转移初核专报》。”
方得志立刻拿出笔记本。
“您说。”
许天继续下达指令。
“把疗养院的假账、国资处的鉴定结论、卓海明的完整口供,全部写进去!”
“把海东迎宾馆三号小楼地下库,把沈办小刘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正文里!”
李志向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许书记,这份专报发给谁?发给宿书记?”
“不止。”
许天双手撑在桌面上,又道:
“走市委机要通道。”
“第一份,送省委书记章文韬。”
“第二份,送省长巴泰华。”
“第三份,送省纪委宿国强。”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第四份,直接抄送中纪委督办组!”
孙国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许天要干什么了,这是把底牌亮给所有人看!
许天直起身子,补充了最后一道死命令。
“每一份专报,必须附带《机要签收回执》。”
“我要看到他们签收的具体时间!”
“谁敢拒签,立刻由省纪委留档记录!”
方得志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直了直身,说道:“明白!我亲自去办!”
……
次日上午十点。
省委大院,省委书记办公室。
阳光很好,刘魏然站在办公桌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手里捧着一份刚送来的机要文件。
《青屏山旧物资转移初核专报》。
章文韬坐在皮椅上,他没有看内容。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巴泰华的秘书、宿国强的案管室,甚至连中纪委督办组那边,都已经确认收到了这份一模一样的文件。
瞒不住了也压不下了。
刘魏然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把一张纸递了过去。
“章……章书记,机要局那边说,侯官要求必须签收回执。”
章文韬目光落在那张轻飘飘的回执单上。
纸上印着签收人、签收时间。
只需要他签个字。
章文韬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很久。
如果是以前,他完全可以把这份报告压在抽屉里,冷处理,或者直接打回去重写。
但现在,巴泰华看到了,宿国强看到了,中纪委也看到了。
他不签,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签了,就意味着省委正式知晓了海东迎宾馆三号楼藏着惊天大雷。
许天用一份文件,把整个海东省的最高权力层,全部绑在了一辆没有刹车的战车上!
章文韬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落在回执单上。
力道之大,险些划破纸张。
签完字,他把笔扔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章文韬看着签收回执,终于明白许天这一刀最狠的地方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章文韬已经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