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丘陵上,十二门105榴弹炮齐齐调转炮口。
炮管升降机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新的射击诸元被迅速传达到每一个炮班。
张猛趴在炮镜前,亲自校准了方位角。
“目标——日军山炮阵地!”
“方位角二八五,射程三千六!”
“高爆榴弹!”
“全营齐射——放!”
十二道火柱再次撕裂天空。
炮弹拖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日军西面的炮兵阵地。
那三十六门四一式山炮刚刚完成第三轮齐射,炮口还冒着青烟。
炮手们正在手忙脚乱地装填下一发炮弹。
然后105的炮弹就到了。
第一发落在了一门山炮正后方五米处。
爆炸将山炮的防盾掀飞出去,炮身被气浪推得滑出了炮位。
三名炮手被高温弹片横扫,当场倒地。
第二发命中了弹药堆积点。
殉爆。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弹药堆中腾空而起,方圆三十米内的一切——山炮、炮架、弹药箱、人——全被吞进了那团橘红色的烈焰里。
连续十二发105高爆弹落入日军炮兵阵地,炸得天翻地覆。
炮兵阵地上火光冲天,浓烟翻滚。
张猛没有停。
“修正射击!右移五十!”
“继续打!”
第二轮齐射砸了下去。
又是十二发。
日军的炮兵阵地彻底陷入了地狱。
那些没被直接命中的山炮,炮手也已经死伤殆尽。
残存的几个日军炮兵,丢下火炮拼命往外跑。
但他们跑不出弹幕的覆盖范围。
三轮齐射过后,日军三十六门山炮中,至少有十八门被当场摧毁或失去战斗力。
地面上散落着扭曲的炮管、碎裂的轮辐和烧焦的肢体。
然而。
荻洲立兵没有回头。
但他能听到身后炮兵阵地传来的连环爆炸声,那声音像铁锤一样,一锤一锤砸在他的脊椎上。
那是他的炮兵联队,是他师团的铁拳。
现在,这只拳头正在被人生生砸烂。
他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中闪过狼噬般的痛楚,他甚至能尝到自己咬破嘴唇后,铁锈味的鲜血在齿间弥漫开。
但他没有浪费哪怕一秒钟去哀悼。炮兵的毁灭换来了宝贵的三轮齐射,西面的口子已经被撕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裂缝。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沫,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与疯狂。他知道,现在只需要用更多的命,就能把那道裂缝彻底撑开。
“全军!”
荻洲立兵拔出军刀,刀尖指向西方。
他的声音不再是命令,而是嘶吼。
“放弃所有火炮!”
“放弃所有辎重!”
“全员突击!”
“向西——冲!”
这道命令让石川琢磨都愣了一瞬。
放弃火炮?
一个师团的全部火炮?
但荻洲立兵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他自己第一个跳出了弹坑,挥着军刀朝西面冲去。
一个中将,亲自带头冲锋。
这种疯狂的举动,像一剂猛药注入了溃散中的日军。
身边的军官和卫兵立刻跟上。
然后是参谋、传令兵、通信兵。
然后是最近的一个步兵中队。
两个中队。
一个大队。
整个日军残余部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朝西面甩了出去。
他们不再管北面的重炮。
不管南面的封锁线。
不管东面的永城。
所有人只剩下一个念头——冲出去。
冲出去就是活。
天上的飞机还在盘旋。
那些日军飞行员看到了地面部队的动向,立刻调整了攻击目标。
所有飞机集中到西面,对着王铭章的阵地反复俯冲。
炸弹已经投完了,但机枪还有弹药。
十几架飞机轮流低空扫射,把王铭章部队压得抬不起头。
王铭章趴在田埂后面,泥土糊了满脸。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日军黑压压地冲过来了。
不是一个中队,不是一个大队。
是整个师团残余部队,数千人,嚎叫着朝他扑来。
像一群被逼入绝路的野兽。
眼睛通红,刺刀闪亮。
“顶住!”王铭章吼了一声。
他身边能站着的弟兄,已经不到四千人了。
先锋营的三连几乎打光了,一连和二连也折损了三分之一。
但川军没有退。
步枪开火。
Zb-26轻机枪开火。
那些仅有的几挺马克沁重机枪也在疯狂地吐着火舌。
子弹打倒了一排日军。
第二排踩上去。
又打倒一排。
第三排踩上去。
日军的冲锋没有队形,没有战术。
就是往前冲。
用人命堆。
第一波冲击被打退了。
地上留下了上百具尸体。
但第二波紧跟着就到了。
这一次,日军中间夹杂着军官。
那些佐官和尉官挥着军刀,亲自冲在队列的前半段。
他们知道,不冲出去就是死。
退回去也是死。
只有往前,才有一线生机。
王铭章的防线在剧烈颤抖。
正面三百米的宽度上,日军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
机枪子弹在阵地前织成火网,将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成排扫倒。
但后面的日军踩着同伴的尸体,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继续往前冲。
一颗掷弹筒榴弹落在战壕里,三名川军士兵被气浪掀飞。
紧接着,五六个日军端着刺刀,嚎叫着从那个缺口跳了进来。
附近阵地上的一个班长红着眼,端着轻机枪调转枪口,将那几个日军连同战壕里的两名伤兵一起打成了血沫。
但更多的缺口出现了。
一个排的阵地,就这样被活生生淹没了。
日军像洪水找到了决口,蜂拥而入。
王铭章拔出配枪,对身边的卫兵吼了一声。
“跟我上!”
他带着身边仅剩的二十几个人冲向了缺口。
近距离交火。
十几米的距离上,步枪和手枪几乎是对着脸开枪。
王铭章一枪打翻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曹长。
他身边的卫兵用刺刀捅倒了第二个。
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涌了上来。
缺口越来越大。
王铭章带着人堵了不到三分钟,一颗流弹猛地钻进他的右臂,骨头被撞击的闷响甚至盖过了枪声。
他身体剧烈一晃,右臂瞬间失去知觉,手中的驳壳枪砰然坠地。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师座!”旁边的卫兵惊呼着要来扶他。
“滚开!”王铭章用尽全力吼了一声,左手从地上抄起驳壳枪,枪口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凶悍如受伤的猛虎。“老子还没死!给老子顶住!”他的吼声压过了惨叫,让身边几个几近崩溃的川军士兵重新举起了枪。
但缺口已经堵不住了。
日军的兵力太多。
他们不要命地往前挤,把王铭章的人硬生生推了回去。
两军搅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刺刀、枪托、拳头、牙齿。
阵地上的战斗已经变成了最原始的肉搏。
城墙上,刘睿手中的望远镜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碎。
镜片里,黑色的川军军服和土黄色的日军军服搅成一团,每一次爆炸都可能同时吞噬敌我双方。他甚至能看到一个川军士兵抱着日军滚进弹坑的模糊身影
。炮,已经成了悬在友军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闭上眼,战场上的惨嚎仿佛就在耳边。再睁开时,那股滔天的杀意沉淀为冰冷的决断,但眼底深处却划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惜。他缓缓放下望远镜,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沙哑。
“传令张猛…停止炮击。”
通讯兵愣了一下。
“军座——”
“停止炮击!”刘睿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给张猛发信号,停止射击。”
“给陈默发信号,南面部队全速向西包抄。”
“给陈守义发信号,北面部队立刻南下,截断日军退路。”
他转身看着张彪。
“你带城内所有能动的部队,出城追击。”
“从东面咬上去。”
张彪的眼睛亮了。
“得令!”
他抓起mG-34,翻身从城墙上滑了下去。
一分钟后,永城东门洞开。
张彪带着第二旅的两千多人冲了出去。
但西面的战场上,荻洲立兵已经看到了那道被撕开的口子。
他骑在一匹不知从哪里抢来的军马上,军刀上沾满了血。
“冲过去!”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到几乎听不清。
“不要回头!”
“冲过去就是活路!”
日军残余部队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地从王铭章防线的缺口处捅了过去。
王铭章的阵地被撕成了两截。
北半段还在坚守。
南半段已经被日军冲散。
日军不恋战。
冲过缺口的部队不停留,不追击,不扩大战果。
只管往西跑。
拼了命地往西跑。
但荻洲立兵不全是疯子。
他在冲过缺口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还有大量的掉队人员和伤兵。
如果他全走了,那些人会被追上来的中国军队全部吃掉。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
“石川。”
石川琢磨跑到他马前,全身都在抖。
“留下村?的大队。”
荻洲立兵的声音冰冷。
“在缺口处就地防御。”
“给主力争取半个时辰。”
石川琢磨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留下一个大队断后。
在这种四面围攻的局面下留下断后,就等于让那个大队去送死。
但荻洲立兵没有任何犹豫。
“去。”
石川琢磨转身跑了。
三分钟后,村岗大队约六百名日军,在缺口处就地卧倒,架起了所有能用的轻机枪和掷弹筒。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追击的中国军队挡住。
哪怕只挡半个时辰。
哪怕挡到最后一个人。
张彪带着部队刚从城西冲出来不到一里地,前方的几座民房和矮墙后突然喷出火舌。
密集的歪把子机枪声连成一片,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得身后的土路烟尘四溅。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班瞬间就被压得抬不起头。
张彪一个翻滚卧倒在土坎后,啐出一口带土的唾沫。
“妈的!”他透过望远镜看了一眼,西边的太阳已经快要挨着地平线了。
每在这里耽误一分钟,荻洲立兵那条疯狗就能多跑出几里地!
“这帮龟孙子用命在给老子拖时间!”
他趴在地上,用望远镜扫了一圈。
日军断后部队大约五六百人,占据了几座民房和一段矮墙。
火力不算猛,但位置选得好,正好卡在追击的必经路线上。
“机枪压制!迫击炮上来!”张彪下了命令。
十几挺mG-34开火。
几门81毫米迫击炮也开始向日军阵地轰击。
但断后的日军异常顽固。
被炮弹炸飞了一个火力点,旁边立刻有人补上来。
一挺歪把子被打哑了,另一挺从窗户里伸了出来。
张彪的部队被死死钉在了这里。这伙断后的日军显然是精锐,他们放弃了线式防御,化整为零,以三五人为一组,利用民房、断墙甚至水井构成了一个个相互支援的火力三角。歪把子机枪的位置刁钻至极,总是在侧翼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响起。
他们甚至将几门仅存的掷弹筒搬上了屋顶,居高临下进行曲射压制。这些日军就像一群知道自己必死的疯子,根本不考虑节省弹药,打光了就拉响手榴弹冲出来。
战斗持续了近四十分钟,张彪的部队几乎是用人命和炸药包一寸一寸地往前啃,才最终清除了这些钉子。当他踹开最后一扇门时,一个浑身是血的日军军曹正靠在墙角,试图用牙咬开手榴弹的保险销。
张彪抬手一枪,结束了他的挣扎。
他走到屋外,抬头看向西面。
夕阳的余晖把大地染成了血红色。
荻洲立兵和他的残兵,早已消失在了那片血色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