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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王铭章挥泪别永城!刘睿冒死谋救百万人!

清晨的永城南门,王铭章的队伍已经列队完毕。

五千余人的队伍比来时精神了不少。

士兵们扛着崭新的三八式步枪,腰间挂着鼓鼓囊囊的弹药袋。

炮兵连的骡马拖着八门四一式山炮和八门九二步兵炮,铁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铭章站在城门口,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笔挺,腰间的武装带扎得很紧。

看到刘睿走过来,他快步迎了上去。

“世哲。”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刘睿的手。

掌心粗糙,力道很重。

“李长官的电令,昨晚到的。”

王铭章的声音沉稳,但眼底有一层藏不住的凝重。

“让我带部队即刻赶赴商丘,和于学忠的五十一军合兵一处。”

“任务是从东面重新封堵土肥原的突围口子。”

刘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看着王铭章身后那支刚刚恢复元气的队伍,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李长官还说了什么?”

“说薛岳正在组织第二轮进攻,但兰封城丢了之后,合围圈的东面出现了一个大豁口。”

王铭章抬手朝东北方向指了一下。

“土肥原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往东面渗透,试图和商丘方向的第十六师团打通联系。”

“于学忠一个人顶不住,李长官让我去堵那个口子。”

刘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十六师团?”

“商丘那边的日军主力。”

王铭章点头。

“具体番号和兵力不太清楚,但听说是甲种师团。”

刘睿沉默了。

甲种师团。

和荻洲立兵那个被他打残的第十三师团不一样。

日军的甲种师团是满编两万五千人以上的重装部队。

配属完整的野炮联队、工兵联队、辎重联队。

重炮、战车、弹药、补给,一应俱全。

王铭章的部队虽然补充了装备,但本质上还是一支轻步兵师。

最重的火力就是那八门四一式山炮。

75毫米口径,最大射程不到七公里。

拿去和甲种师团的野炮联队对射?

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更何况,于学忠的五十一军也不是什么充裕部队。

东北军的底子,装备杂乱,士气参差。

两个师加在一起,能不能挡住一个甲种师团的正面突击?

刘睿心里清楚——挡不住。

最多拖延。

拖个三五天,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铭章兄。”

刘睿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商丘那边的情况比永城复杂。”

“日军第十六师团是甲种师,重炮、战车都不缺。”

“你的山炮射程不够,和他们对轰吃亏。”

“能不正面硬扛就别硬扛。”

“利用地形、村庄、河渠,打运动防御。”

“你在滕县的经验用得上。”

王铭章听完,重重点了一下头。

“我晓得。”

他反手拍了拍刘睿的肩膀。

“世哲,你给了我这些家伙,我王铭章不会糟蹋。”

“弟兄们在滕县差点全军覆没,是你拉了我们一把。”

“这条命,从滕县活下来的那一天起,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是川军弟兄的,是国家的。”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但是王铭章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

“你说。”

“我这次去商丘,能打就打,该撤就撤。”

“不会再像滕县那样死守到最后一个人。”

“不是怕死。”

“是这些弟兄跟着我出川,不能再让他们白白送命了。”

刘睿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豪言壮语的亢奋,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滕县那一战,王铭章差点战死。

是刘睿送去的那批武器和弹药,让他多撑了几天,也保住了一条命。

那场仗之后,王铭章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将领。

他开始学会了“留有用之身,打更多的仗”。

这是好事。

“铭章兄,珍重。”

刘睿松开手,退后一步,举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铭章还了礼。

转身,大步走向队伍前列。

“出发!”

命令一下,五千余人的队伍缓缓开动。

步兵在前,炮兵在中,辎重在后。

尘土飞扬,马蹄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

刘睿站在城门口,一直看到队伍的尾巴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吹过来,扬起的尘土落在他的军帽檐上。

他摘下军帽,拍了拍,重新戴上。

转身进城。

送别时的最后一丝温情从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永城城墙上那些弹孔一般的冰冷与坚硬。

王铭章去商丘堵口子。

但那个口子堵不堵得住,他心里有数。

兰封会战的结局,在桂永清弃城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土肥原会跑掉。

日军会西进。

然后——

花园口。

他必须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不是给李宗仁发电报。

不是给委员长上书。

那些东西他已经做了,能起多大作用,他不抱幻想。

他现在要做的,是最笨、最原始、但可能也是唯一有用的一件事。

救人。

提前把花园口下游那些县镇的老百姓,能疏散多少,疏散多少。

回到县衙,刘睿直接走进了议事厅。

“通知陈默、张猛、陈守义,半个时辰后开会。”

“另外,把永城县长也叫来。”

半个时辰后。

议事厅里坐了七八个人。

陈默、张猛、陈守义,加上军部的几个参谋,还有永城县长马德甫。

马德甫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瘦长脸。

永城被日军攻占期间他带着县政府的人跑到了乡下,刘睿收复永城后他才回来。

这几天一直在忙着恢复治安、安置难民,人瘦了一圈。

刘睿没有寒暄。

开门见山。

“今天这个会,不是讨论军事。”

“是讨论怎么救人。”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刘睿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黄河的位置。

“兰封会战的情况,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桂永清弃城,合围已经破了。”

“薛岳还在补救,但我判断,最终围歼土肥原的可能性已经很低。”

“土肥原一旦突围西进,日军的下一步目标就是沿陇海铁路打郑州。”

他的手指从兰封往西滑,经过开封,停在郑州。

“郑州是平汉、陇海两条铁路的交汇点,战略地位不用我多说。”

“日军如果拿下郑州,整个中原战局就彻底崩了。”

张猛插了一句。

“那委座肯定不会让郑州丢吧?”

“会调兵堵的。”

刘睿点头。

“但问题是,能不能堵住。”

“日军机械化部队的推进速度远超我们的步兵。”

“从兰封到郑州,日军三天就能到。”

“从武汉调兵到郑州,最快十天。”

“这个时间差,靠常规手段弥补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

接下来的话,他措辞得极其谨慎。

“如果常规手段挡不住日军西进——”

“那上面有没有可能动用非常规手段?”

陈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已经和刘睿私下讨论过这个问题。

此刻听到刘睿在会议上公开提出来,立刻明白——军座已经下定了决心。

张猛皱着眉头。

“非常规手段?什么意思?”

“炸黄河。”

刘睿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大。

但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一潭死水。

议事厅里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马德甫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开,像一朵不祥的黑花。他扶着桌子的手在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猛则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拳,身体猛地向后一晃,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住的、类似干呕的声音,他死死盯着刘睿,眼神从震惊迅速变为难以置信的惊恐。

“炸……炸黄河?”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军座,你是说……委座可能会下令炸开黄河大堤?”

“用洪水挡日军?”

“我说的是有没有可能。”

刘睿的语气刻意保持平淡。

“历史上以水代兵的事情不是没有过。”

“如果兰封彻底崩了,郑州守不住,委座被逼到绝路——”

“我不敢保证他不会走这一步。”

陈守义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他是四川人。

四川有都江堰。

他比谁都清楚,水这个东西,用好了是灌溉万亩良田的恩泽,用坏了就是吞噬一切的灾难。

“军座。”陈守义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提前做准备?”

“对。”

刘睿转身面对所有人。

“我没有确切的情报证明上面会这么做。”

“但作为一个军人,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黄河水真的从花园口冲下来——”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花园口的位置往东南方向划了一条线。

那条线穿过中牟、尉氏、太康、鹿邑,一直延伸到豫皖交界。

“这一片全是平原。”

“没有山,没有高地,连像样的堤坝都没有。”

“洪水一下来,方圆几百里全得泡在水里。”

“这片地方住了多少人?”

他看向马德甫。

马德甫推了推眼镜,声音发干。

“豫东平原加上皖北一部分……保守估计,五百万人以上。”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每个人的胸口上。

张猛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五百万……”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军座,那咱们能做什么?”

“疏散。”

刘睿说出了他的计划。

“我们不能直接去阻止委员长做决定。”

“那是我们够不到的层面。”

“但我们能做的,是提前把消息递出去。”

“让花园口下游那些县镇的老百姓,在洪水来之前,往高处跑。”

“往西边跑,往山区跑。”

“跑出去一个是一个。”

陈默此时开口了。

“世哲,消息怎么递?”

“以什么名义?”

“如果我们直接说黄河可能决堤,第一,没有证据,会引发恐慌。”

“第二,消息传出去,上面追查下来,我们说不清楚。”

刘睿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不说黄河决堤。”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以第七十六军司令部的名义,向永城周边各县发通报。”

“内容——据我部前线侦察,近日发现日军多支小股部队在黄河沿岸频繁活动,有破坏堤防、制造水患之迹象。为确保地方安全,建议各县组织低洼地区百姓向西部高地预先转移,以防万一。”

他把纸推到桌中间。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

“日军确实在黄河边有驻军。”

“日军确实有过破坏水利设施的记录。”

“我们只是提醒各县做防范准备。”

“就算上面追问,也说得过去。”

陈默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缓缓点头。

“措辞上没有问题。”

“但覆盖范围有限。”

“永城周边几个县我们能通知到,再往西的中牟、尉氏那些地方,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

“能通知多少就通知多少。”

刘睿的声音硬了起来。

“另外,马县长。”

马德甫立刻站起来。

“刘军长请说。”

“你和周边几个县的县长熟不熟?”

“鹿邑、亳县、太和的县长,都有来往。”

“好。我需要你以地方联防的名义,给他们写信。”

“内容和军部的通报一致。”

“但你可以加一句——刘军长高度关注此事,建议各县长官尽早部署。”

“拉上我的名字,让他们重视。”

马德甫连连点头。

张猛一直沉着脸,手指关节被他捏得发白,呼吸声也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桌上那份措辞温和的通报草稿,又抬头看看刘睿,眼神里满是挣扎。

终于,他像是再也忍受不住这种“温吞”的救人方式,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军座!”

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沙哑。

“这样不够!”

“通知县长有个屁用!”

“那些当官的收到信,先得开会研究,研究完还得层层上报请示。”

“等他们动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老百姓不见到水,是不会跑的!”

他一拳砸在桌上。

“得把话说重!”

“直接告诉他们日军要炸黄河!”

“不跑就等死!”

“这样老百姓才会真的动!”

刘睿看着张猛。

他何尝不想这么做。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骑着马从花园口到安徽跑一趟,沿途每个村子都敲锣喊一遍“跑!黄河要发大水了!”

但他不能。

陈默先开了口。

“猛子,不行。”

“你想过没有,日军要炸黄河这种话说出去,会引发什么?”

“第一,老百姓恐慌,争相逃命,踩踏、抢粮、暴乱,全来了。”

“第二,前线部队的军心也会动摇。有些士兵们的家就在豫东平原上,你告诉他们黄河要决堤,他们还怎么打仗?全跑回家救家人去了。”

“第三——”

陈默看了刘睿一眼,压低了声音。

“第三,这种消息一旦传开,委座那边一定会追查源头。”

“到时候查出来是我们放出去的,你猜委座会怎么想?”

张猛张了张嘴。

陈默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委座会认为刘军长提前获知了最高军事机密。”

“一个前线军长,怎么会知道以水代兵的计划?”

“要么是通敌,要么是在中枢有内线。”

“不管哪一条,都是杀头的罪。”

张猛的脸涨得通红。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

他只是不愿意接受。

“那就眼睁睁看着几百万人去死?”

他吼了出来。

声音在议事厅里来回撞。

陈守义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

“猛子。”

陈守义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四川老兵特有的沉稳。

“军座不是不想救人。”

“他在想办法。”

“但办法得管用,不能把军座自己搭进去。”

“军座要是出了事,这一个军的弟兄谁来带?”

“以后的仗谁来打?”

张猛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

他坐了回去,不再说话。

但眼眶是红的。

刘睿看着他。

心里有一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张猛说得对。

通知县长,写公文,走流程——这些能救几个人?

那些县长收到信之后会怎么做?

一半会当回事,另一半会丢进废纸篓里。

就算当回事的那些,从下令疏散到老百姓真的动起来,至少要三五天。

而且老百姓没见到洪水,没见到真正的危险,大部分人是不会走的。

故土难离。

家里的房子、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牲口,这些东西比命都金贵。

你告诉他“可能有洪水”,他会说“可能的事情多了,我活了几十年黄河也没发过大水”。

然后继续种他的地。

直到水真的来了。

来了就晚了。

刘睿闭了一下眼睛。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痛苦的妥协。

“就按我刚才说的办。”

“以军部名义发通报,马县长写私信。”

“措辞就用日军在黄河边活动频繁,有破坏堤防迹象。”

“不提决堤。不提以水代兵。”

“能动员多少百姓转移,尽力去做。”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另外,这件事参与的人越少越好。”

“在座的人知道就行。”

“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多嘴。”

“尤其是不许提黄河决堤这四个字。”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回答整齐而沉闷。

刘睿点了点头。

“散会。”

“陈默留一下。”

人陆续走了。

张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刘睿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不甘,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

他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刘睿和陈默两个人。

马灯的光打在刘睿的脸上,半明半暗。

陈默没有先开口。

他在等刘睿说话。

“静渊。”

“在。”

“你觉得,我做得够不够?”

陈默沉默了。

这个问题太沉了。

“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他斟酌着每一个字。

“你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但是。”刘睿接过他的话。

“不够。”

“对。”陈默没有安慰他。

“不够。”

刘睿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张写满字的白纸。

“几封公文,几封私信,能救几个人?”

“一万?两万?”

“剩下的几百万呢?”

陈默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世哲,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你已经给委座发了电报。”

“你已经给李长官递了信号。”

“该做的提醒都做了。”

“剩下的,不在你手里。”

刘睿抬起头。

“如果兰封彻底崩了。”

“如果花园口真的被炸开了。”

“历史会记住谁?”

“记住下令的人。”陈默回答。

“不会记住一个在几百里外试图阻止却无能为力的军长。”

刘睿盯着他的眼睛。

好一阵沉默。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很苦。

“你说得对。”

“我管不了那么远的事。”

“但我管得了脚底下的。”

他站起来,把那张通报稿推到陈默面前。

“今天之内发出去。”

“马县长那边的信,你帮他润色一下措辞。”

“要写得让那些县长看了之后,觉得不是小事。”

“但又不能写得太过,引起上面的注意。”

“这个分寸,你把握。”

陈默收起纸,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世哲。”

“嗯。”

“你不用自责。”

“这个世道,能在黑暗里多点一盏灯的人,已经比大多数人做得多了。”

他推门出去了。

门外阳光刺眼。

院子里有士兵在搬弹药箱,有参谋在核对名单。

一切秩序井然。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像花园口还只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名。

好像黄河还在千里之外安静地流淌。

刘睿站在门框里,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胸口那张折好的备忘纸贴在皮肤上,两个字灼得他生疼。

花园口。

他闭上眼,攥紧了拳头。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他走向通讯班的帐篷。

该发的电报得发。

该写的信得写。

该盯的兰封战报得继续盯。

做不到力挽狂澜,就做一根扎在洪流面前的钉子。

哪怕只能挡住一瓢水。

也是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