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宫饭店,二楼包厢。
刘睿那句愿意转让股份的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包厢里所有人的呼吸。
孔祥熙的肥肉在颤。
宋子文的指尖在抖。
戴笠的后背紧紧贴着椅背。
只有陈果夫,被巨大的冲击掀得站了起来,带倒的红木椅子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渴望,尖锐而扭曲。
“刘军长……此话当真?!”
刘睿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果夫那张涨红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包厢里的气氛,却冷得像冰。
“我刘睿在战场上,从不说假话。”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在饭桌上,也一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个动作,让他瞬间从一个被审视的赴宴者,变成了这场牌局的主宰。
“川渝生物制药厂,我愿意出让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四十九。
这个数字像一枚钢针,刺入在座四人的耳膜。
不是十,不是二十。
是四十九。
差一点就到一半。
这意味着刘睿要拿出来分享的,不是残羹剩饭,而是一大块血淋淋的肥肉。
但这个数字,也意味着他依旧保留着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
他还是庄家。
孔祥熙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他死死盯着刘睿,生怕错过一个字。
刘睿的目光,却没有看他。
“但这四十九份里,有十份,不属于在座的任何一位。”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孔祥熙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刘睿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侯德榜先生、叶企孙先生、茅以升先生,还有国家战略科学顾问委员会的每一位专家。”
“他们,才是这座金山的基石。”
“没有他们,就没有青霉素,也就没有今天这场饭局。”
刘睿收回目光,环视四人。
“这十份股份,将直接注入国家战略科学顾问委员会的基金。”
“它不产生红利,只用于未来的科研投入。”
“这是给他们的定心丸,也是给国家留下的科学火种。”
一番话,掷地有声。
孔祥熙和宋子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
他们没想到,刘睿竟会做出如此安排。
这不是一个军阀该有的手笔。
戴笠的眼神变了,他看着刘睿,那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敬畏。
收买人心有很多种方法,用金钱,用官职,用威逼。
但刘睿用的,是尊重。
对国之栋梁的尊重。
这比任何手段都更高明,也更可怕。
刘睿没有理会他们的心思,他看向了光线最暗的角落。
“陈先生,戴局长。”
被点到名的两人,身体同时一震。
“两位不像孔院长、宋先生那样,有通天的海外门路,能轻易搞到我想要的设备。”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却让陈果夫和戴笠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刘睿话锋一顿。
“但我那些工厂的安全,未来物资南来北往的通畅,比任何机器都重要。”
“兵工厂的枪炮,制药厂的乳糖,苏联的坦克零件,德国的光学镜片,都需要一条绝对安全的运输线。”
“这条线,不能有任何差池。”
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落在了两人身上。
“所以我决定,预先支付两位酬劳。”
陈果夫的瞳孔猛地一缩。
戴笠放在桌下的手,也停住了动作。
“制药厂百分之二的股份。”
刘睿伸出两根手指。
“两位,各取一份。”
“轰!”
陈果夫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才还在盘算,自己手里没有海外关系,这场分赃大会,恐怕只能喝口汤。
他怎么也想不到,刘睿会主动切下一块肉,直接塞进他的嘴里。
百分之二!
这不止是钱!这是cc系未来扩张的无尽弹药!
戴笠的身体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但他藏在阴影里的那双眼,亮得吓人。
百分之二的股份,意味着军统的经费将不再完全依赖委员长的批条。
他可以建立更庞大的情报网络,可以给手下弟兄最好的抚恤,可以把触角伸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刘睿这是给了他一把挣脱枷锁的钥匙!
刘睿平静地看着他们的反应,然后将目光转向了桌上最贪婪的两个人。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五。”
孔祥熙和宋子文的呼吸,同时停滞。
来了。
真正的戏肉来了。
“谁能为制药厂带回我需要的【连续离心萃取机】。”
“谁能搞到德国西门子或者美国通用电气的【大型工业冷冻干燥机】。”
“谁能帮我把制药厂的产能,从现在的每月十公斤,翻到二十公斤,甚至五十公斤。”
刘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这些股份,就属于谁。”
“设备说话,功劳说话。”
“价高者得。”
包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孔祥熙和宋子文,这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此刻眼中喷出的火花,几乎要将桌上的菜肴点燃。
这是一场赌上家族未来的豪赌!
而赌注,就是他们各自通天的本事!
“好!”
孔祥熙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
“世哲!这个忙,我帮定了!”
他肥硕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从椅子上站起,红着眼睛盯着刘睿。
“萃取机是吧?我马上让财政部驻美办事处去办!”
“我孔家在美国的关系网,也不是吃素的!”
“我保证,三个月内,给你运到重庆!”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宋子文,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杯。
“庸之兄,美国波德比尔尼亚克公司的连续离心萃取机是全球顶尖的,但属于禁运出口设备。”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给孔祥熙的热情泼了一盆冷水。
“你财政部的路子,怕是走不通美国商务部的审批。”
孔祥熙的脸色一僵。
宋子文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刘睿,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矜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志在必得的自信。
“我直接去找摩根和洛克菲勒。”
“这件事,他们会帮我拿到罗斯福总统的特批令。”
“一个月。”
他伸出一根手指。
“最多一个月,设备就能装船。”
孔祥熙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知道,宋子文说的是真的。
论和美国最高层的关系,他孔祥熙确实不如宋子文。
包厢里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陈果夫,站了起来。
他扶起刚才被自己带倒的椅子,重新坐下,动作从容。
那百分之二的股份,已经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刘军长放心。”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从今往后,任何开往川渝的货船、火车,只要经过我中央党部能管辖的地方,通行证我亲自签发!”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谁敢在路上动一颗螺丝钉,我让他全家在当地彻底消失!”
这不是一句空话。
这是cc系掌门人,用整个派系的组织力量,做出的承诺。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戴笠身上。
戴笠从阴影里探出身,拿起桌上的酒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兰地。
他没有看任何人,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空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只说了四个字。
“安全,交我。”
这四个字,比陈果夫的任何保证都更有分量。
因为他是戴笠。
他的承诺,是用血来兑现的。
刘睿站了起来。
这场饭局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
“既然如此,君子协定,即刻生效。”
他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孔祥熙的贪婪。
宋子文的自信。
陈果夫的狠辣。
戴笠的决绝。
这四股力量,从今天起,将拧成一股绳,为他所用。
“我等诸位的好消息。”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转身,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里面即将爆发的激烈争吵和讨价还价。
刘睿沿着铺着波斯地毯的楼梯,一步步走下。
大厅里依旧是靡靡之音,歌舞升平。
但刘睿知道,从今晚起,这个国家的权力格局,已经被他亲手撬动。
他走出了璇宫饭店的大门。
一股夹杂着江风的凉气扑面而来,让他滚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陈守义立刻从车上下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军座。”
刘睿坐进车里。
“回驻地。”
黑色轿车发动,平稳地汇入汉口夜晚的车流之中。
车窗外,霓虹闪烁,光怪陆离。
刘睿靠在柔软的后座上,直到此刻,紧绷的背部肌肉才传来一丝酸痛。
他缓缓闭上眼,那四张被贪婪和欲望撑大的脸,依旧清晰如昨。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腔中那股由高度紧张带来的滞涩感才慢慢散去。
刚才在包厢里,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只要一步踏错,就会被那四头饿狼撕成碎片。
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他给出的不是诱饵,而是枷锁,一条用黄金打造、让他们争先恐后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索。
从今往后,他的川渝,才算真正有了与这个国家同呼吸共命运的资格。
但拉动这四头猛兽,需要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
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得尸骨无存。
轿车转过一个街角,汉口万国医院的轮廓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刘睿的眼睛,猛地睁开。
父亲。
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不安,再次翻涌上来。
他让车再次开进汉口万国医院借用了里面的电话。
“接第七战区司令长官部。”
“机要线路。”
电话很快被接通。
“我是刘睿。”
“给我接邓汉祥参谋长。”
短暂的等待后,邓汉祥那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世哲?”
“邓叔,是我。”
刘睿的声音沉了下来。
“父亲现在到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