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阳城的喜气仿佛连绵不绝的春风,吹遍了每一个角落,秦王府内更是日夜笙歌,流水席摆了三日三夜。
然而,与这睢阳的歌舞升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方那凛冽刺骨的寒风与漫天遍野的血腥哀嚎。
青州,刺史府。
曹操跪坐在案前,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竹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平日里那双总是透着狡黠与算计的细长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阴霾与哀荣。
夏侯惇传来的急报如同晴天霹雳,将他那颗刚刚因为些许喘息之机而稍微放松的心再次击得粉碎。
曹操猛地将竹简拍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徐州战场,关羽的传说尚在人间流传,如今那关云长又乘着乌骓马,手提青龙偃月刀,于万军丛中取了夏侯渊的首级。
那位随他起兵、勇冠三军的族弟,竟就这样战死沙场,连尸首都被刘弥给夺去。
更令曹操感到耻辱与痛心的,是那东平国寿张城的失守。
那是他苦心经营的据点,如今却成了刘弥大军的战利品。
夏侯惇虽然身负重伤,拼死护送着天子刘协突围而出,但那狼狈逃窜的模样,实在是有损大汉朝廷的威仪。
然而,厄运并没有就此终结。
就在刘协一行人惶惶如丧家之犬,试图前往青州寻求庇护的途中,袁谭率领的袁家骑兵如同从地底钻出的恶鬼,突然杀出。
狭窄的山道上,车辇倾覆,旌旗撕裂。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只会死谏的朝廷大臣,在冰冷的刀锋面前彻底崩溃了。
一大半朝臣被袁谭生擒,成了阶下囚;
剩下的一小部分,在绝望中想起了那位据守睢阳的秦王刘弥,竟纷纷丢下天子,纷纷掉头往寿张跑,请求刘弥的部将徐晃的收留,活着直接去睢阳城投靠以往门生故吏之类的。
“完了,全完了。”
曹操颓然靠在凭几上,仰头看着漆黑的房梁,发出一声长叹。
天子刘协虽然还在夏侯惇身边,但朝廷已残缺不全,这“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筹码,如今变得岌岌可危,甚至可能成为烫手的山芋。
就在曹操心灰意冷之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谋士郭嘉手持羽扇,推门而入。
他身上带着一股寒气,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暗夜中的孤狼。
“奉孝,你来了。”
曹操直起身子,苦笑道,
如今妙才惨死,天子流离,袁谭截胡,朝臣离心。
这盘棋,我是不是要输了?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径直走到曹操对面的席子上坐下,羽扇轻摇,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主公,输赢未定。这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死局,只有死人的棋局。
徐州之败,虽然惨痛,但也未必不是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棋。
曹操眉头一皱:“奉孝何出此言?”
郭嘉收起羽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
“主公试想,如今这所谓的‘大汉朝廷’,只剩下天子的朝廷,还有什么威信?
袁绍坐拥冀州,野心勃勃,一直视天子为囊中之物;
而刘弥占据睢阳,实力日增,另立伪天子,对当今天子也是虎视眈眈。
这个烫手山芋,主公留着,只能引火烧身,引来袁绍与刘弥的双重围剿。”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是说……”
“毒计未必有毒,弃子亦可争先。”
郭嘉脸上露出一丝狠厉,“既然朝廷残缺不全,主公不如顺势而为,将皇帝刘协送给袁绍!”
曹操大吃一惊:“送给袁绍?这岂不是如了他的意,让他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
“非也!”
郭嘉冷笑一声,“袁绍此人,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他得了天子,必会遭到天下英雄的嫉恨,尤其是刘弥。
刘弥如今势大,又最擅‘名正言顺’那一套,岂能容许袁绍挟天子?
届时,两人必有一场死斗。
郭嘉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语气愈发激昂:
“我们身在青州,背靠大海,进可攻退可守。
只需深挖沟、高筑垒,坐山观虎斗。
让他们去掐,去咬个你死我活。
等到两败俱伤之时,主公再率大军出青州,收拾残局,这天下,便是主公的!
曹操听得心头火热,在大掌猛地拍在大腿上:
“妙啊!奉孝之计,果然毒辣!
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我那昂儿,都在睢阳。
刘弥那厮虽然号称仁义,但毕竟是乱世枭雄,若是我激怒了他……
郭嘉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主公多虑了。刘弥那厮,虽然军事实力强横,但他是个极重情义之人,甚至可以说,他是个‘痴情种’。
如今他府中后院充盈,蔡文姬、丁夫人等皆在他怀中。
他对女人好得没边,甚至为了女人可以不管不顾。
既然我们将天子送去冀州,也是为了避其锋芒,只要我们不主动进攻睢阳,他为了那些夫人和公子,也不会轻易对我们下死手。
毕竟,他现在的重心,可是要在北方称王,而不是为了一个流亡天子,去和我们在青州死磕。”
曹操沉默了片刻,权衡利弊之后,终是点了点头:
“好!就依奉孝之计!
来人,修书一封,派心腹之人即刻送往冀州,面呈袁绍,就说青州势弱,护驾无力,愿将天子献上,以此结盟!
然而,曹操并不知道,他此刻想要结盟的对象袁绍,此刻正处于怎样的焦头烂额之中。
冀州,安平国,信都城。
这里本应是富庶安宁之地,此刻却充斥着一股末日临头的恐慌。
袁绍坐在县衙的大堂之上,早已没了往日那种四世三公的威严与从容。
他身披战甲,却连头盔都未摘,满脸油汗,胡须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神中满是惊怒交加。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生精于算计,最后竟然被人抄了后路!
当他正踌躇满志,率领大军南下,准备一举吞并刘弥的势力,重现袁家荣光时,后院的火却烧到了眉毛上。
报!大将军!
常山郡失守!
黄忠之师趁虚而入,赵郡已易主!
敌将黄忠老当益壮,连克三城,势如破竹!
报!大将军!
魏郡告急!
邺城已被刘弥大军围得水泄不通,切断了所有粮道!
报!大将军!
真定急报!
公子尚被围困在真定城内,危在旦夕,请求速速救援!
一道道急报如同催命符一般,砸得袁绍头晕眼花。
他引以为傲的冀州根据地,此刻已是千疮百孔。
南下围猎刘弥不成,反倒把自己最核心的老巢给暴露在了对方的利刃之下。
“刘弥……刘弥!”
袁绍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手中的宝剑被拍得嗡嗡作响,
“竖子欺人太甚!竟敢偷袭本大将军的后方!”
谋士审配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地说道:
大将军,如今之计,必须先回师救援。
邺城是根基,不可有失;
真定有公子在内,更不能不救。
袁绍猛地站起身,在大堂内来回踱步,烦躁得像一只被困的野兽:
救?怎么救?
如今邺城孤城一座,周边的赵郡已被敌军占据,巨鹿郡也是危在旦夕。
刘弥的主力军团就在邺城之下,我若回师,正中其下怀!
“那真定呢?”
另一位谋士陈震焦急地问道,“公子尚年轻,若是真定有失,主公何以自处?”
“真定……”
袁绍盯着地图,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真定虽然危险,但相对好救一些。
可以从中山国和巨鹿郡抽调兵力,两面夹击,或许能为尚儿杀出一条血路。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邺城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无奈:
“但这邺城……刘弥的主力都在那里,还有那该死的程昱亲临指挥,若是硬攻,必然损失惨重。
而且,若是我们调兵去救真定,那信都这边的防守兵力就更加薄弱了。
刘弥若是分兵来袭……
就在袁绍左右为难,如热锅上的蚂蚁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通报:
报!大将军!
青州曹操派来使者,自称有要事求见!
“曹操?”
袁绍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疑惑,“他不是在徐州吃瘪了吗?
这时候派人来做什么?
难道是来看笑话的?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曹操的亲信信使风尘仆仆地走进大堂,见到袁绍,恭敬地行了大礼,随后呈上了曹操的书信。
袁绍狐疑地拆开信函,快速浏览了一遍。
起初,他的脸上还带着疑惑,随着阅读的深入,那疑惑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竟化作了一阵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袁绍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大堂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将手中的书信狠狠拍在案上,大声叫道: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曹操这个废物,终于做了一件人事!”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