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时，那株混沌树终于长到了齐腰高。
叶片的转向越来越明确了。从最初微不可察的偏斜，到如今整棵树冠都微微朝向东方——朝向界门的方向——仿佛一棵被慢慢牵动的向日葵。月瑶在最近一次传来的意念中说，她试着在那片朝东的叶子上系了一根红绳，第二天发现红绳的方向又偏了几分，像是整棵树都在朝着那边轻轻地、缓慢地挪动。
它想回家。月瑶说。
李青剑听到这个说法时，正站在青剑峰下的封印石门前。春天的风吹过山间，带着漫山遍野的草木气息，涌入石门敞开的通道。他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界门的感觉与半年前截然不同。
不再有那种空间撕扯的压迫感，也没有混沌剑意剧烈消耗的疲惫。通道两侧的空间壁障如同柔软的水幕，在他经过时自动分开，又在身后缓缓合拢，整个过程安静而自然，仿佛他只是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当他踏上另一边的大地时，阳光正好。
混沌树就立在河谷尽头的石台旁。它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一截，树干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叶片在春风中轻轻颤动，每一片都像用薄薄的月光裁成。而在树冠最上方，那几片朝东生长的叶子边缘，果然系着一根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绳。
月瑶蹲在树旁，正在给根部松松土。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底映着枝叶间洒落的碎阳：你来得正好。它今天又长高了一寸，我感觉整个河谷的温度都比上个月暖和了些。
李青剑走到树边，蹲下，看着那几片朝东的叶子。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片叶尖。叶尖微微卷曲，如同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
通道的基石，我已经让阵器司帮忙锻造好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银白色圆盘。圆盘由叶化石的粉末和南疆灵脉矿砂混合熔铸而成，表面刻着两界本源交汇的纹路，如果把它嵌在界门两侧，或许能让通道彻底稳定下来，不需要再消耗混沌剑意就能自由穿行。
月瑶接过圆盘，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安在哪里？
这一侧，我想安在混沌树的根部下方。它可以借助混沌树的本源之力，持续维持通道的稳定。
月瑶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棵小树，眼中浮起一层柔和的光泽。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拨开树根旁的浮土，让出一块平整的石面。
李青剑将银白圆盘嵌入石面。
圆盘入槽的瞬间，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编钟被轻叩了一下。混沌树微微一颤，叶片簌簌作响，那些银白色的纹路从树干蔓延到根部，再从根部渗入圆盘，如同叶脉在石面上生长延伸。
片刻后，通道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如同钥匙入锁般的。
李青剑闭目感受了一下。那股温暖的联系变得更加顺畅了，仿佛两片湖之间凿开了一条平稳的沟渠，水在两端之间来去自如，既不会溢出来，也不会干涸。
好了。他睁开眼。
月瑶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整个过程，直到他说才长长舒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的发梢被风吹乱了几缕，她随手拨到耳后，露出线条柔和的面颊。
这样以后你来去就方便多了。她说，语气平和，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李青剑嗯了一声，也站起身，与她并肩站在那棵小树旁。河谷的风穿过树梢，拂动两人的衣摆和发梢，吹向远方那片已经郁郁葱葱的原野。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暮色开始从东边的山脚漫上来，为整片原野镀上一层淡金色的余晖。远处的湖面泛着细碎的光点，如同无数枚小小的镜片散落在碧蓝的水面上。
我打算过两日回青剑峰一趟，处理一些内务堂积下来的文件。李青剑开口，但这边我也会常来。通道已经稳定了，来往很方便。
月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李青剑顿了顿，又说：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过去看看，也可以。通道是双向的。
月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侧过头来看他，眼中有片刻的诧异，随即慢慢化为一抹柔软的笑意，像河面的碎光轻轻漾开：好。等我忙完这片林子的播种，就过去看看。你们那边春天是什么样子的？
山上有枫树，有青瓦白墙的屋舍，还有一株老槐树，村口的老人总在树下下棋。
月瑶轻轻笑了：听起来很不错。
风又吹过来，混沌树的叶片沙沙作响，像是也在听他们说话。
李青剑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晚霞。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与半年前那种暗红截然不同。那是属于活着的大地的颜色，温暖而安静，如同灯火初上的窗棂。
该回去了。他说。
月瑶送他到河谷入口。离别时，她将一枚新摘的露珠果塞进他手里，说路上吃。
李青剑沿着河谷往回走，穿过通道时，那道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在他经过时泛起一圈细如蛛网的光痕，如同水面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回到青剑峰时，暮色正浓。
院中的老枫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石桌上还放着早上苏清竹带来的那碗红枣，吃完的枣核被她埋在院子东角，听说已经冒了一株一寸高的小苗。
李青剑走进院门，在石凳上坐下。
从怀中取出那枚露珠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另一片土地的气息，温和地汇入他熟悉的晚风之中。远处，玄元宗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一串被渐次点燃的碎珠，沿着山势蜿蜒而下，融进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