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郊的荒野,在冬夜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苍凉。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挂在天际,泛着微弱的光。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
枯死的蒿草从雪中探出头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西山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天边。
更远处,隐约能看到颐和园佛香阁的剪影,还有几点昏黄的灯光,守夜太监点的灯笼。
在这片荒野的深处,有一座废弃的砖窑。
砖窑建于咸丰年间,早已荒废多年。
今夜,砖窑深处有微光透出。
窑洞内部经过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房间。
墙壁上挂着厚厚的毛毡,用以隔绝声音和寒气。
地上铺着干草和毛皮,中间挖了一个火塘,炭火正旺,发出暗红色的光,将窑洞照得忽明忽暗。
林承志坐在火塘边,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
他的对面,站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晋昌,北海军前敌总指挥。
他刚从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前线秘密返回,穿着普通士兵的棉袄,腰板挺直。
第二个是陈石头,林承志的卫队长。
他靠近窑洞入口处,手握刀柄,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第三个是个俄国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俄国式的厚呢子大衣,戴着皮帽,脸上满是风霜。
他是安娜公主派来的信使,名叫米哈伊尔,是俄国贵族中少数亲华派的一员,冒着叛国的危险穿越战线来送信。
“将军,”晋昌开口汇报。
“按照您的命令,部队已经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前线完成集结。
五个师,八万人,全部进入预定阵地。
火炮三百门,其中一百二十门是克虏伯新到的150毫米重炮,射程十二公里,可以覆盖俄军前沿所有阵地。”
晋昌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在火塘边摊开。
地图是手绘的,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双方的兵力部署。
“谢尔盖耶夫的五万人,部署在叶尼塞河东岸,从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到坎斯克,绵延两百公里。
他们的防线很薄弱,很多地段只有一个营驻守。
而且……”晋昌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酷,“根据侦察兵的报告,俄军的冬装严重不足。
很多士兵还穿着秋天的单衣,冻伤减员每天都在增加。
他们的士气……低落到极点了。”
林承志俯身看着地图,手指在叶尼塞河的位置划过。
“冬季攻势的准备呢?”
“已经完成。”晋昌肯定的报告。
“我们准备了五千架雪橇,可以运输士兵和轻型火炮。
还从北海当地土着那里学到了在极寒中生存的技巧,用驯鹿皮做帐篷,用油脂涂抹脸部防止冻伤,用雪块砌筑避风墙。
部队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冬季作战训练,现在可以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中正常行动。”
晋昌想了想,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我们储存了足够的物资。
粮食够吃三个月,弹药够打一场大战。
而俄军……他们的补给线太长,从莫斯科运来的物资,十成有七成在路上就被损耗了。”
林承志点点头,目光转向米哈伊尔。
“公主殿下有什么消息?”
米哈伊尔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用俄文写就,字迹娟秀,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成的。
“这是公主殿下亲笔信。”米哈伊尔解释。
“殿下让我转告将军:沙皇已经决定和谈,但军方强硬派阻挠。
谢尔盖耶夫将军得到莫斯科某些势力的支持,坚持要继续战争。
财政大臣维特大人,正在努力推动和谈。”
林承志接过信,借着火光阅读。
信的内容与米哈伊尔说的基本一致,更详细:
“……谢尔盖耶夫是个狂热的军国主义者,他坚信俄国注定要统治亚洲。
他背后有圣彼得堡的保守贵族和军方高层支持,这些人不愿意接受失败,认为只要再投入兵力,就能挽回局势。
维特计算过,要继续战争,至少需要五亿卢布军费,而国库已经空了。
但那些人不在乎,他们说可以借债,可以向法国银行借款……”
“……谈判的关键在于海参崴,对沙皇来说,失去海参崴是不可接受的耻辱。
维特认为,如果中国能在战场上再取得一次决定性的胜利,彻底击溃谢尔盖耶夫,那么沙皇就不得不面对现实。
到那时,一个体面的‘台阶’就可能被接受……”
“……我恳求您,将军,如果可能,请尽量减轻伤亡。
战争已经夺走了太多生命,西伯利亚的雪已经被染红。
无论俄国人还是中国人,都是母亲的孩子……”
信的末尾,是安娜的签名,还有一个唇印,在炭火的烘烤下,慢慢浮现出来,像一朵绽放在纸上的血色玫瑰。
林承志看着那个唇印,沉默良久。
他将信折好,放入怀中。
“米哈伊尔先生,请转告公主殿下:她的心意,我收到了。我会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米哈伊尔深深鞠躬:“殿下会感激您的。她还让我带来一件礼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胸针,递给林承志。
胸针造型是一只双头鹰,俄国的国徽,鹰的胸口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
“这是殿下最珍爱的胸针,”米哈伊尔解释。
“她说,如果将军需要与俄国境内任何亲华势力联系,出示这枚胸针,就能获得信任。”
林承志接过胸针,感受着银质的冰凉和宝石的温润。
“替我谢谢公主,你也该回去了。路上小心。”
米哈伊尔再次鞠躬,戴上帽子,转身消失在窑洞外的夜色中。
等他走远,晋昌才开口:“将军,真要打冬季攻势?
现在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三十五度,很多士兵的手脚都冻伤了。
虽然我们准备充分,但极端天气本身就会造成大量非战斗减员。”
林承志没有立即回答,走到窑洞入口,掀开毛毡帘子,望着外面漆黑的荒野。
寒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雪粒。
远处,隐约传来狼嚎声,悠长而凄厉,在夜空中回荡。
“晋昌,”林承志背对着火塘,声音低沉,“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打这一仗吗?”
“为了逼俄国人彻底屈服?”晋昌猜测。
“不完全是。”林承志转过身,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要打的,不只是谢尔盖耶夫的五万人。
我要打的,是俄国人继续战争的意志,是欧洲列强对中国的轻视,是朝廷里那些以为我们可以被吓倒的懦夫。”
林承志走回火塘边,炭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谈判桌上的每一份尊严,都是战场上用鲜血换来的。
俄国人为什么敢在谈判中如此强硬?
因为他们不相信我们真的敢在冬天继续进攻,不相信我们有能力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中作战。
欧洲列强为什么开始警惕我们?
因为他们看到我们有可能真正崛起,威胁到他们在亚洲的利益。”
林承志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点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位置。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而且要打得漂亮。
打得让所有人,俄国人、欧洲人、朝廷里的那些官僚都看清楚。
现在的中国,有一支能跨越大漠雪原、能在极端环境中作战、能击败任何敌人的军队。”
晋昌的眼中燃起火焰,挺直腰板:“末将明白了。请将军下令!”
林承志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命令,递给晋昌。
“三天后,全线进攻,主攻方向: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北路由你亲自指挥,从坎斯克渡河,包抄俄军左翼。
南路由周武指挥,从米努辛斯克突进,切断俄军退路。
中路正面强攻,由新到的德国顾问冯·塞克特指挥。
记住:不要急于推进。
用炮火覆盖,用雪橇机动,用寒冷和饥饿消耗敌人。
我要的不是速胜,而是……全歼。”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全歼。
意味着谢尔盖耶夫的五万人,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叶尼塞河。
晋昌接过命令,手激动的有些颤抖。
“末将……必不辱命!”
林承志点点头,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给德国《柏林日报》的报道草稿,内容是‘中国军队准备冬季攻势,谢尔盖耶夫军团面临覆灭’。
我已经安排人,明天一早就通过外交邮袋送到柏林,五天后就会见报。”
晋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将军是要……用舆论施压?”
“双管齐下。”林承志点点头。
“战场上要打,外交上也要打。
让欧洲的银行家、资本家看到俄国必败,他们就不会借钱给沙皇。
让各国的外交官看到中国的实力,他们就会重新评估远东的局势。”
他打开旁边的一个箱子,里面是十几份文件。
“这些是北海资源勘探报告、开发计划、还有美华银行债券发行方案。
你回前线时,顺便交给艾丽丝。她会知道怎么做。”
“将军,”晋昌犹豫了一下,还是讯问,“朝廷那边……如果知道我们擅自发动进攻,会不会……”
“朝廷那边,我自有安排。”林承志摆摆手,“奕匡、刚毅那些人,我会让他们‘支持’这个决定。至于太后和皇上……”
他冷笑一声:“等捷报传到京城,他们除了嘉奖,还能说什么?”
晋昌不再多问,敬了个礼,转身准备离开。
“晋昌。”林承志开口叫住。
晋昌回头。
林承志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活着回来,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汾酒,不醉不归。”
晋昌的喉结动了动,重重点头:“末将……一定回来喝将军的酒!”
他转身,掀开毛毡帘子,消失在夜色中。
窑洞里只剩下林承志和陈石头。
“石头,你说,我们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陈石头愣了愣,从未听过将军用这种语气说话,疲惫,迷茫,甚至有一丝……脆弱。
“将军,”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在西伯利亚,我见过太多惨状。
俄国人把我们的百姓当牲口,男人杀了,女人糟蹋了,孩子扔进火堆。
我们的军队打过去时,那些活下来的百姓,跪在雪地里磕头,喊‘天兵来了’。”
陈石头的声音有些哽咽:“所以我觉得,将军做什么都是对的。
因为将军在保护该保护的人,在惩罚该惩罚的人。这就够了。”
“你说得对。”林承志戴上帽子,“走吧,该回去了。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