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时蓝知蕴回到家,发现卫清彧在厨房准备午饭,蓝宣卿在一旁打下手。
他放下羽毛球拍收纳包,走进厨房,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洗手,自然加入帮厨行列。
卫清彧瞥了蓝知蕴一眼,调侃道:“呦,咱家羽毛球运动员回来了,打的怎么样啊?”
蓝宣卿利落削着土豆皮,一秒加入卫清彧的“围剿”:“看爸这精神头,应该得是大获全胜了,肯定把人杀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蓝知蕴看着已经习惯母子俩这种捧杀架势,拿过蓝宣卿削完皮的土豆问道:“要怎么做?”
蓝宣卿指着其它三颗泡在水里削好皮的土豆,说道:“我要做醋溜土豆丝。”
蓝知蕴了然,拉过卫清彧用完的砧板,简单冲冲水,拿过刀具将土豆切片,问道:“怀瓷呢?”
蓝宣卿自然让出位置给蓝知蕴,应道:“这个场合不适合哥来,他在房间里忙别的。”
卫清彧赞同地点点头。
照宋怀瓷那个厨房杀手,来帮忙她真怕对方会切到手。
可她又忍不住用肩膀撞撞蓝宣卿,压低声音问道:“小宣,你不是说怀瓷从小父母就……,那他怎么还不会做饭呢?总不至于连口热饭热菜都没吃过吧?”
蓝宣卿拿过放在一旁的盆,手指捞捞里头泡水吐沙的蛤蜊,听见卫清彧的话时顿了片刻,随即说道:“我不知道,小说里没怎么提过哥入朝之前的事,我也没听哥说过再早一些的事。
……可能是他自己觉得难堪吧,所以也不爱跟人说。”
他太骄傲了。
有些苦头吃过就吃过了,有些泥坑摔过就摔过了,现在再回忆只会觉得人前狼狈。
卫清彧微微蹙眉,说道:“那你跟我说几句你知道的,免得我一点都不知道人家根底,要聊天的时候都不知道聊什么,万一不小心触到人家伤痛呢?那不怪尴尬的?”
这种失去父母的孩子卫清彧最怕了。
因为不知道该跟他聊什么。
聊家庭?聊父母?都不适合。
聊未来时又会不会让他触景伤情?
说话时也需处处小心,以免说出什么无意的话伤了听者的心。
蓝宣卿将盆里的沙水倒掉,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重新拿了个干净无水的碗往里头打蛋,轻声道:“小说里就说哥是幼时丧母,他父亲死在一场天灾带来的灾难里,可能是瘟疫之类的,反正会让人咳嗽,在那种时代应该死了挺多人的,但哥挺下来了。”
蓝知蕴手里飞快切着土豆丝,耳朵却高高竖起。
“家里亲人都死了,小说里也没写哥一个人怎么生活,就说他去扒别人的学堂偷听,之后上京考试的时候也吃了不少苦,我觉得可能也有学堂先生的接济吧,至少让他不会饿死。
小说里的描述就我说这些了,没有再多的,不过我有听哥提过他的父亲,说他父亲会给他打桂花,会陪他读书,会给他煮药,两人也会一起下厨,但哥估计就是在旁边帮忙打下手的吧。”
卫清彧听着,心里极不是滋味,拿着盘子的手紧了紧,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蓝知蕴斟酌着问道:“他妈妈是……在怀瓷没印象的时候去世的?”
蓝宣卿缓缓将碗里的鸡蛋搅散,说道:“不是,我听哥说是生他的时候大出血死的。”
蓝知蕴和卫清彧不禁哑了声。
半晌,卫清彧略显苍白地说了一句:“都不容易,他是个好孩子。”
至少对小宣,他是真的上心的。
虽然之前有听蓝宣卿念过几句这个名叫宋怀瓷的小说角色,蓝知蕴却不曾想过对方的身世会这么磕绊。
还能对父亲存有回忆,说明跟父亲的相处已经深深刻入年少记忆,也足以说明当时父亲于他而言是相依为命的存在。
可天灾这种东西谁又说得准呢。
尽管没有明确指出对方失去父母的时候是几岁,但不管是古时候还是现在,失去父母的孩子如同失去了庇佑,现在有国家扶持,但从前呢?
在那种混乱的世道,人人自危,官官相护,真的有人顾得上一个渺渺孩童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难怪会有那样深的城府了,总归是需要有点自卫的手段。
蓝和蕴手上停顿的动作重新动起来,将切成细丝的土豆铲进盘里,说:“小宣,之后多让怀瓷往家里来,人多也热闹。”
卫清彧也说道:“对啊,多一双筷子的事儿,人多起来才热闹,我就喜欢热闹,而且你们一起回来的时候路上还能做个伴,彼此照应。”
蓝宣卿看了看父母,笑道:“我会的。”
看他手里还在打着鸡蛋,卫清彧一把夺过碗:“得得得,你别在这儿,就你这磨洋工的,这几颗蛋得打到什么时候去?进屋跟怀瓷一块吧,能吃饭喊你们。”
蓝宣卿迷茫看着被夺走的碗,茫然地被卫清彧赶出了厨房。
变化怎么这么突然?
厨房里,卫清彧跟蓝知蕴说着话,老夫老妻间的配合让蓝宣卿自觉多余,便乖乖转身走向卧室。
笃,笃笃。
屋内的宋怀瓷听见敲门声,朗声道:“请进。”
见是蓝宣卿推门而入,宋怀瓷抬手招了招。
蓝宣卿带上门走近,被宋怀瓷拉着手腕在他腿上坐下,目光继而被笔记本电脑上的内容吸引。
“哥又在查那个作者?”
宋怀瓷环着蓝宣卿的腰,另一只手继续划动触摸板,应道:“嗯,既然我放弃继续看那种不切实际的话本,便想继续查查这个安沉明清,或许还有线索。”
他承认,上次因为这作者访谈中的一句话无意间牵扯出的秦国公让他尝到了甜头。
宋怀瓷虽然没想着能回去报仇,也没始终念着这种仇怨过日子,但如果不能查清究竟、探明到底是谁在跟他过不去,多少还是会叫人不甘心。
映着日光的红眸转向安分坐在自己腿上的蓝宣卿,脸颊亲昵印上脸侧,问道:“卿怎来了?”
蓝宣卿主动侧侧脑袋贴着宋怀瓷的脸,说道:“爸回来了,厨房不用我了,我就进来陪哥。”
宋怀瓷了然:“原来如此。”
看着宋怀瓷将笔记本盖起来,蓝宣卿疑问道:“哥怎么关了?”
宋怀瓷闭上眼睛,说道:“将近半个时辰都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瞧得眼睛痛,不看了。”
蓝宣卿退开些,转头看向宋怀瓷,伸手给他按按睛明穴,说道:“电子产品看久了就是容易眼睛酸,哥不怎么常用,会痛也是正常的。”
说起来,他或许可以带宋怀瓷去测一测视力。
没有受过电子蓝光荼毒的眼睛视力应该很好。
蓝宣卿将自己的想法分享给宋怀瓷,宋怀瓷倒是欣然同意:“好,卿短视否?”
蓝宣卿回忆着自己不知道是去年还是大学测的视力结果,说道:“我左眼好像是一百七十五,右眼是两百来着,不影响正常生活。”
宋怀瓷蹙眉道:“已经两百,不可轻视。”
蓝宣卿说道:“这已经算轻的了,现在时代发展起来了,电子产品跟霓虹灯泛滥,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个一百两百的近视。”
宋怀瓷也不知道自己近没近视,但平时看东西什么的都不成问题,没有妨碍感,所以应该是没事的。
忽然,宋怀瓷想起不久前舒沐语跟他通的电话,问道:“卿,明日何时返程?”
蓝宣卿已经将行程和车次记在脑子里,不需要打开手机就能脱口而出:“明天下午十四点发车,到A市十七点四十,吃过晚饭,我只要在十九点前到公司就好。”
宋怀瓷拉下蓝宣卿为他按压穴位的手,睁开眼睛,摸出手机给舒沐语发去「17:40」的字样,道:“舒兄方才来电,我还未跟他确定时间,到时候卿可要与我一并同往?”
蓝宣卿自然想陪着宋怀瓷的:“要。”
转而,他问道:“哥是要去谈公审的事?”
宋怀瓷将手机搁在桌面上,捏着蓝宣卿掌心说道:“嗯,关于李明郝和岐雷的。”
蓝宣卿扬起眉心,喃喃般说道:“是了,明天就十月三了,距离十月八开庭公审只剩下五天,确定该跟哥对对细节,一些计划也可以开始推进了。”
宋怀瓷点点头,说道:“何玟近日并无动静,只恐暗潮汹涌,若他尚无作为,阿崎怕也师出无名。”
蓝宣卿明白宋怀瓷的顾虑。
往好听了说,是何崎被赶出家门后依旧顾念父业,不愿意眼睁睁看着父亲辛苦打拼的产业和名声被一个女人伙同外人毁于一旦。
说得难听点,这不就是多管闲事吗?
在不知情由的旁人或有心之人看来,是何崎叛逆,或许是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生活,想出去体验一把普通人的努力,便不念何玟苦心,执意自出门户。
结果能力不佳,过了一两年风光日子,还没得意多久情况就急转直下,现在公司和名声都岌岌可危了,就开始想到自己万能的老父亲了。
既然手里能拿出来那么多证据,知道这么多初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揭穿捅破,及时止损?
一个人在外面过潇洒日子,罔念父亲的苦心用意,亲眼看着汶海的心血和利益被祸害,等到自己大祸临头了,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了,这才知道出手帮忙,这不是猫哭耗子是什么?
「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目的」,这一套舆论功夫何玟最擅长不过。
目前何崎在汶海并无任职,并没有一个适合的身份去为汶海出这个面。
「何玟儿子」这个名号的确万能适用,但如果仅此而已的话未免有所不当。
蓝宣卿劝慰道:“毕竟利益真正受到伤害的是汶海,如果何玟真的不作为,任由何崎给他‘打前锋’,那何玟公司里那些更注重利益关系的股东高层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宋怀瓷挑眉问道:“卿为何不觉得他们会袖手旁观?”
他松开蓝宣卿的手,改为双手环着蓝宣卿的腰,免得人坐得不舒服或不安稳,说道:“既然有人愿意替他们当这个出头鸟,尽管名义上是为在他们手下辛苦付出的员工鸣不平,实际上并不用自己出手负责什么,无需为此花费一兵一卒、一金一银。
如此高枕无忧,既得他人之美又赢名声官司的利己事,何玟与那些股东高层因何不采?”
蓝宣卿捻起宋怀瓷一缕发丝编起小辫儿,平静答道:“按照哥的说法确实利己,但是没有人会真的放心把这种关乎胜败、关系到未来汶海是否能依旧在商圈占据一席之地的官司完全交给一个跟他们公司说得上无关的人。
就算这次举报的人不是何崎,而是何玟,哥就以为最后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会少吗?哥就以为那些生意人会真的放心他吗?
可别忘了,会造成如今这种局面可都是因为何玟那个小情人跟李明郝勾结。
‘如果一开始不跟李明郝结仇就好了’、‘如果最初不为了那点地皮而跟李明郝那种睚眦必报的人产生纠葛就好了’、‘如果不是因为何玟经常跟李明郝作对,锱铢必较?,对方也不至于盯上自己’。
哥觉得在汶海,持有这种想法的人会少吗?更别提现在出的祸事里,两个关键人物都跟何玟有不小的牵连,或者该说是有不深的渊源。
当事人光是为了抚平这些异心就得出不小的力气,更何况如果是何玟亲自聘请律师、亲自出庭的话,那些生意人就算知道何玟的为人很薄情很利己,他们就真的敢保证何玟不会恋爱脑发作吗?
不管是不是出于那份白月光滤镜,他可都是有过这次旧情复燃的先例的。”
精致的鱼骨小辫在发丝交绕下逐渐成型。
“从上次股票有过抛售的情况就可以看出来,在这种利益场上,他们不会拥有绝对的忠诚,更不可能用自己的钱去赌一个人是否清醒清白。
所以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更不可能袖手旁观。”
宋怀瓷欣赏的目光未断,始终落在蓝宣卿专注编发的脸上,笑道:“是愚目光短浅,不如蓝秘书来得通透知理。”
黑眸转动,对上宋怀瓷的含笑红眸。
他冷漠着脸问道:“哥逗我有意思吗?”
宋怀瓷毫不心虚,笑眯眯地说道:“很有意思。”
他吻上那片无所顾忌又爱逞坦诚的顽劣,目光深处的情意有了短暂交汇,一触即分。
“哥有什么打算?”
蓝宣卿问。
搭在腰后的手冷不丁往腰侧捏了一下,蓝宣卿压不住骤然涌上来的酥痒,一道惊喘钻出唇缝,险些弹射站起来,又被拦在腰间的手按了回来。
再抬眸,宋怀瓷笑得揶揄,像只恶作剧得逞的萨摩耶,丝毫不提刚刚的行为,顺着他的提问应道:“对何玟还需防备,另备对策,如有必要也有手段可用。”
蓝宣卿又羞又恼,气得暗自咬牙,紧紧捂着腰侧,生怕宋怀瓷又突然偷袭。
“哥想好对策了?”
宋怀瓷轻吻蓝宣卿的唇尾,像某种安抚,说道:“尚未,不过卿无需担心,鄙自会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
那不就跟走一步看一步没什么区别?这不像宋怀瓷向来谨慎布局的作风。
蓝宣卿觉得宋怀瓷总不会是飘了,应该是心里头有个大概,想明晚跟舒沐语好好聊聊,聊过了再做细致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