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陆云川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
午后得阳光照在他紧绷的脸上,额角甚至能看到隐隐跳动的青筋。
他死死盯着追上来的林笙,声音因为压抑着巨大情绪而微微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知道这次任务有多危险吗?!那是要真刀真枪、豁出命去的!
不是你在图纸上画画,在车间里摆弄零件!”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一种近乎焦灼的审视,“就你这小身板,风吹大点都怕你倒了,你怎么扛得住?拿什么去扛?!”
在他眼里,林笙聪明,有本事,能折腾,但也娇气,怕饿,怕冷,是需要被保护、被照顾的。战场那种地方,根本就不是她能去承受的!
这话听在林笙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
瞧不起谁呢?!
一股混合着委屈、不服和被轻视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瞬间压过了刚才被他怒气震慑住的那点心虚。
她挺直了原本因为追赶而有些微弯的腰背,仰起脸,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声音又脆又亮,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云川!你少瞧不起人!我小身板怎么了?我改良的枪你们能用,我画出的图你们能看,怎么到了真格的时候,我就成了拖后腿的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睛亮得灼人:
“是,我没你们扛过枪、打过仗,没你们力气大!可这次任务,要的不仅仅是能扛枪的人!
那些装备维护呢?突发情况的技术应对呢?真遇上复杂地形,设备出点稀奇古怪的毛病,你们是能徒手修好,还是能用刺刀把它撬开?!”
她越说越快,逻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被激出来的、近乎尖锐的锋芒:
“我替顾政委,不是去当冲锋陷阵的突击手!我是技术保障!是用脑子干活儿的!
你以为师长为什么同意?就因为我是个女的,看起来好拿捏?
陆云川,你看清楚,我林笙站在这儿,靠的是我手上的本事,不是我看起来有多‘扛得住’!”
一口气说完,她胸口微微起伏,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陆云川,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
陆云川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发懵,尤其是最后那句“靠的是手上的本事”,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先前那层基于保护欲而产生的、或许有些片面的认知。
他张了张嘴,那句“危险”卡在喉咙里,却忽然觉得有些苍白。
是啊,她不是普通的文职或后勤兵。她改良的枪,今天刚刚证明了价值。
师长同意她替代顾政委加入任务,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顾政委的家庭原因,必然也是看中了她能提供的、别人无法替代的技术支持。
可是……道理归道理,一想到她要跟着去那个前途未卜、危机四伏的地方,他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担忧和抗拒,就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无法轻易解开。
两人就这么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僵持着,一个怒气未消却添了怔忡,一个寸步不让目光灼灼。
最后还是陆云川先败下阵来,他像被抽走了那股激烈的怒气,肩膀微微塌下,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我……我不想你受伤。”
林笙心里的火气还没全消,闻言立刻顶了回去:
“那你当初杨师长主意让我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时候你怎么不跳出来反对?”
她可记得清楚,当时在师长办公室,他可是站旁边一言不发,事后还跟她说什么“决定权在你”。
陆云川被她问得一噎,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晦暗:
“我……我那时不知道……任务情况会这么危险。”
他接到更详细的情报和风险评估,也是最近两天的事。
那些潜在的埋伏路线、敌人可能的火力配置、复杂地形的天然险阻……每一样都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一想到林笙也要深入那样的险境,瞬间就被巨大的担忧淹没。
“不知道?” 林笙冷笑一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憋屈和证明自己的冲动达到了顶点。
她忽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只见她左腿猛地向前插步,卡在陆云川两腿之间,同时身体迅疾下蹲,右腿如同铁扫帚般贴着地面,一个凌厉的剪刀腿,狠狠扫向陆云川的脚踝!
陆云川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刚才的对话和情绪里,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而且还是这种近身格斗的招式!
等他察觉脚下风声,想要躲闪已经晚了。
“砰!”
一声闷响,陆云川下盘被扫中,重心瞬间失衡,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根本来不及调整,直挺挺地向前扑倒下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滚烫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林笙动作不停,顺势拧腰上前,一点儿没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他后背上,将他牢牢压住。
她下手有分寸,用了巧劲和速度,不是为了伤他,就是为了把他放倒。
“你看清楚了!” 林笙坐在他背上,喘了口气,居高临下地说道。
正午时分,这条路僻静,远处只有蝉鸣和营房隐约的喧嚣,确实没什么人经过。
陆云川猝不及防被摔了个结实,脸贴着灼热的地面,后背承受着不算轻的重量。
他第一反应不是挣扎或恼怒,而是僵住了身体,生怕自己乱动会让坐在上面的林笙不稳摔着。
他就那么老老实实地趴着,闷声不吭,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显示出他并不平静。
林笙感受到身下身体的僵硬和克制,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你冷静了没?”
她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空旷安静的中午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得近乎残酷:
“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我身手是不如你们这些天天练的,但也没到风一吹就倒的地步!
刚才那下,你大意了,但也证明我没那么废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
“再说了,我家里什么情况?我爸,我妈,上头还有大哥二哥,下面还有个念小学的小宝。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
我林笙在这儿,说白了,就孤零零一个。真要是……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没了也就没了。
大不了,部队给家里送个一等功的牌匾,发笔抚恤金。
那东西,至少能让我家里日子好过点,让我爹妈脸上有光,让我兄弟往后走路腰杆更直,护他们一段时间的周全。
这笔账,我觉得值。”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逻辑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冷。
身下的陆云川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你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