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危机暂时解除,但看着那对依旧笼罩在悲苦绝望中的母女,尤其是那个叫桂芳的姑娘苍白颤抖的样子,心里还是堵得慌。
光赶走恶人不行,根源不解决,她们还是走投无路。
林笙咬了咬牙,走上前去。她从自己军装内袋里掏出五张簇新的十元大团结,一共五十块钱。
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相当于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她把钱放在老太太面前的桌上,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大娘,这钱您先拿着,赶紧去给大叔抓药治病,别耽误了。”
老太太猛地抬头,看着那摞厚厚的钱,眼睛都直了,手伸出去一半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嘴唇哆嗦着:
“这……这怎么能行……解放军同志,我们不能要您的钱……”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眼神死死黏在钱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渴望和挣扎。
丈夫的药,家里的债,像两座山压着她,这钱……就是救命稻草啊!
林笙按住她的手,语气认真:“大娘,这钱不是白给的。我有条件。”
老太太和旁边抬起泪眼的桂芳都愣住了,看向她。
林笙看着老太太,一字一句道:
“第一,您丈夫的医药费,用这钱解决。
解决了,就再也别动卖女儿换钱、换药的心思!女儿也是人,不是物件!”
她又转向桂芳,眼神清澈而坚定:
“第二,你,”她指了指桂芳,“好好读书!别断了学业!知识学到自己肚子里,才是谁也拿不走的饭碗!
如果你爸妈……或者刚才那种人再来逼你、找你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可以去城西的军区驻地找技术组的林笙,站岗的战士会通知我。记住了吗?”
桂芳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军装、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姐姐,又看看桌上那摞实实在在的“大团结”,再看看旁边虽然沉默却如定海神针般的解放军军官……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眼泪里除了委屈,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和希望。
老太太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看看钱,又看看林笙和陆云川,“噗通”一声就要跪下,被林笙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大娘,使不得!新社会了,不兴这个!”林笙赶紧说。
“谢谢……谢谢两位军人同志……你们是救了我们全家啊……是活菩萨啊……”老太太语无伦次,只是反复念叨着感谢的话,老泪纵横。
陆云川在旁边看着林笙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直接拿出这么多钱,更没想到她会说出那样一番既有力量又有远见的话。
这丫头,平时看着没心没肺、只顾着吃,关键时刻,心思却细,出手也果断,心地更是……柔软而正直。
他没说什么,只是对跑堂的小伙计又点了点头,示意给那桌再加个热汤。
处理完这边的事,两人回到自己的座位。饭菜已经凉了不少,但谁也没在意。
林笙坐下来,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心里那点因为之前争执和眼前不平事堵着的郁气,散了不少。
虽然饭有点凉但解决了一桩糟心事,胃口似乎又回来了点。
她拿起筷子,看了看对面的陆云川。他正低头吃饭,侧脸在饭店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线条格外冷硬,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
刚才他挺身而出的样子还在眼前,那股沉稳果决的气势,让人莫名安心。
两人几乎是同时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对上,又同时开口:
“你做的……”
“你……”
声音撞在一起,两人都愣了一下。
陆云川先反应过来,抿了抿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看着她,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五十块,可不是小数目,她一个刚参军不久的技术兵,津贴有限。
林笙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啃我老爹和我哥的啊。”
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说得轻松,“出发前他俩偷偷摸摸给我塞了不少钱和票,生怕我在外面饿着冻着。”
她没说具体多少,但看她那随意的样子,显然家里给的支持相当充足。
陆云川:“……” 他一时无语。
这丫头,啃老啃得这么理直气壮,倒是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不过想到她家里的情况,能有这样的支持,也说明家人对她确实疼爱。
林笙见他没说话,自顾自夹起一块凉了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评价道:“味儿还行,就是有点凉了,肉皮都凝了。”
陆云川“嗯”了一声,也夹了块肉,却没立刻吃,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
“那对母女的事,我会让陈强跟进一下。在我们出任务这段时间,确保她们不会再有麻烦。”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说到做到的笃定。
林笙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一点戏谑的弧度,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
“哟,陆营长可真体贴,事儿想得这么周全。” 她本是想打趣他这面冷心热的性子。
没想到,陆云川听到这话,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林笙却清楚地看到,他那原本只是肤色偏深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开始,“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憋出一个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