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瘦一点的红袖章大妈双手抱胸,斜睨着激动反抗的何芬,阴阳怪气地开口:
“不是两口子,那就是当众耍流氓,道德败坏,思想有问题。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跟我们回联防大队!等着你们厂领导来领人吧!”
说着,就要上前去拽何芬的胳膊。
何芬看着两个步步紧逼、一脸“铁面无私”实则咄咄逼人的大妈,又看看周围那些或鄙夷、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看客,还有旁边那个嘴角噙着阴冷笑意、仿佛吃定了她的王爱国,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冰凉。
一旦被带走,名声毁了,工作肯定保不住,到时候……她简直不敢想后果。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等一下
一个清亮的女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打断了这近乎一边倒的逼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边缘,一个穿着合身军装、扎着利落马尾的年轻女同志走了出来,正是林笙。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红袖章大妈,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何芬和眼神闪烁的王爱国。
陆云川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说话,只是身形挺拔地立在那里,像一道沉默却不容忽视的屏障,目光冷锐地看着场中。
胖大妈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林笙一眼,看到她身上的军装,语气稍微收敛了点,但依旧带着不耐烦:
“这位军人同志,有什么事?我们正在执行公务,处理破坏社会风气的坏分子。”
林笙走到何芬身边,轻轻扶了一下她几乎站不稳的身体,然后才转向胖大妈,语气平和却清晰:
“同志,您说您亲眼看见他们亲嘴了?”
“那当然!”胖大妈挺起胸膛,理直气壮,“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那边墙角!”她指了一个方向。
“哦?”林笙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那请问,具体是几点几分看到的?他们亲了多久?是脸对脸,还是侧脸?当时周围还有其他人吗?”
胖大妈被她一连串细节问题问得一愣,显然没准备这么细,梗着脖子道:
“就……就刚才!大概……大概几分钟前!当然是脸对脸亲的!周围……周围没啥人,就我们俩看见了!”
“几分钟前?”林笙微微挑眉,目光转向何芬和王爱国,“这位何芬同志,这位王爱国同志,你们几分钟前,在那边墙角,脸对脸亲嘴了吗?”
何芬立刻拼命摇头,声音哽咽却坚决:“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就是在那边说了几句话,离得至少有一米远!他……他想凑近点,我躲开了!”
王爱国眼神乱瞟,支吾道:“……是,是亲了一下,就一下……”
林笙没理会他的含糊,又转向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提高了声音:
“在场的各位革命同志,有谁几分钟前,正好在那边墙角附近,看到这两位同志亲嘴了的?麻烦站出来做个证。”
人群一阵骚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了摇头。他们大多是听到动静才围过来的,哪看见什么“亲嘴”?
胖大妈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联防队的同志说谎?”
“不是怀疑。”林笙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按照程序,既然有人指控,有人否认,那就需要确凿的证据和人证。
光凭两位同志‘亲眼看见’,似乎……还不够充分。尤其是,”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爱国,“这位男同志的说法,前后不一,逻辑混乱。”
她走到王爱国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王爱国同志,你刚才说,你们处了一段时间对象,是谈婚论嫁的关系。
那么,请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处对象的?通过谁介绍的?平时在哪里见面?互相送过什么礼物?打算什么时候办酒席?这些,你应该很清楚吧?”
王爱国被她一连串具体问题问得额头冒汗,眼神躲闪,含糊道:“就……就前段时间……经人介绍的……见面……见面不多……礼物……还没送……酒席……酒席还没定……”
“经谁介绍的?”林笙紧追不舍。
“是……是……”王爱国卡壳了,他本来就是临时起意瞎编,哪准备这么细?
林笙不再看他,转向两位红袖章大妈,语气郑重:
“两位联防队的同志,维护社会风气、打击不良行为,是光荣的职责。但正因为职责光荣,才更应该谨慎、客观、实事求是。现在的情况是:
一方指控亲嘴耍流氓,另一方坚决否认;唯一的‘目击者’只有二位;而这位男同志的陈述漏洞百出,甚至无法说出基本的交往经过。
在这种情况下,仅凭单方面指控和无法印证的‘亲眼所见’,就断定女同志‘耍流氓’、‘道德败坏’,甚至要影响她的工作和前途,是否……有些草率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朗:
“领导教导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认为,这件事应该进一步调查清楚。
至少,应该先核实这位王爱国同志的身份和说法的真实性,也应该听听其他可能存在的目击者怎么说。
而不是急着给人定罪,或者……用‘立刻结婚’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她最后几句话,意有所指,目光扫过王爱国和两位大妈。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是啊,好像……是有点不对劲。那男的说话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两位大妈咬死了看见,可别人都没看见。
逼着人家姑娘立刻结婚来“解决”流氓指控,这办法……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
两位红袖章大妈被林笙一番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胖大妈还想强辩:“你……你一个当兵的,懂什么办案程序!我们联防队……”
“她不懂,我懂。”
一直沉默站在林笙旁边的陆云川,此刻浑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肃杀之气。
他刚才似乎不经意地挽了下军装的袖子,又放了下来,目光像看垃圾一样扫过那个王爱国,然后才转向两位联防大妈,声音沉稳有力:
“我也可以给这位女同志作证。她刚才的行为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反而是这位男同志,” 他目光再次钉在王爱国身上,“言辞闪烁,前后矛盾,有刻意污蔑、骚扰女同志的嫌疑。”
两位联防大妈一看陆云川这身笔挺的军装,再看到他肩章上那不容忽视的星徽,以及他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态度立刻不像刚才那么强硬了。
胖大妈扯出个笑容,语气缓和了不少:“呃……有两位解放军同志作证,这个……我们当然会作为重要参考。”
但她话锋一转,还是坚持道:“不过,这两位当事人,还是得跟我们回联防队一趟,把事情彻底说清楚,做个笔录。” 说着,她朝着王爱国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配合),然后上前一步,就要去拽何芬的胳膊,“走吧,女同志,配合一下调查。”
何芬脸上血色尽褪,表情惶恐无助。她知道联防队不是什么好去处,一旦被带走,就算最后查清,名声也毁了,而且谁知道在里面会被怎么“调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求助般地看向林笙和陆云川。
“慢着。”
陆云川冷声开口,两个字像冰珠砸在地上。他上前一步,挡在了何芬身前,目光锐利地看向两位大妈:
“既然是涉及‘耍流氓’的严重指控,并且男方的行为有胁迫、污蔑的嫌疑,那么,按照程序,该去的不是联防队,而是派出所。”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我记得,流氓罪的量刑标准,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的,最低也是五年起。
对女同志耍流氓、污蔑,情节更为严重,判罚会更重,十五年起步也很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