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的悬浮车在农场外围的石碑前停下时，太阳已经偏西，把A001星的红土地烤成一片金红色。
他下了车，第一眼就看见盘踞在了望塔上的巨蟒。
岩蟒庞大的身躯在暮色中像一座深褐色的小山，竖瞳半睁，冷冷地扫过来，信子吐了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程野的后背瞬间绷紧，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程副官，别紧张。”
一道清越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程野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的年轻女人从银角羚草场的方向走来，手里拎着一桶似乎还冒着热气的羊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身后跟着两头银角羚，温顺得像两只大狗，见有生人，也只是好奇地歪头打量，银角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苏老板？”程野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两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第三军部副指挥官程野，冒昧来访，打扰了。”
“不打扰。”苏楹把奶桶放在一旁的石台上，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程副官远道而来，是客。老钟，搬两把椅子来，再泡壶茶。”
钟穆从仓库里探出头，看了程野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但还是应了一声，很快端出两把旧藤椅和一壶热气腾腾的果茶。
程野有些意外。
他设想过无数种场景。
苏楹可能会冷着脸不见，可能会让那条岩蟒给他个下马威，甚至可能会直接把他拒之门外。
毕竟宫揽月对他们的怠慢明目张胆，首富农场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既没有倨傲，也没有热络，只是像对待一个普通的、远道而来的客人，递上一杯茶，笑容温和，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苏老板，”程野捧着茶杯，斟酌着开口，“我这次来，是想代表第三军部后勤处，跟贵农场谈一谈食材供给的合作。第三军部在A001星驻扎的官兵共计三千六百人，每天的蛋白质、蔬菜、禽蛋消耗不是小数目。如果贵农场能够承接一部分订单，价格方面，我们可以按高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五的标准结算，而且……”
“程副官。”苏楹轻轻打断他，抿了一口茶，语气依旧柔和，“第三军部的订单，不小。”
“是，所以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程野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电子意向书，“这是拟好的框架协议，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再商量。”
苏楹接过电子板，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却没有细看。
她把电子板放回石台上，抬眼看向程野，目光清亮，像是能直直看进人心里：“程副官，你是个明白人，那我就直说了。你来农场一事，你的上官应该还不知道吧？”
程野的手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尴尬。
“苏老板，宫少将她……她年轻气盛，有时候考虑事情不够周全。但第三军部的后勤补给是独立的，我可以做主……”
“你做不了主。”苏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程副官，你是个务实的军人，我看得出来，也敬重你。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第三军部在A001星的最高指挥官是宫揽月，她看不起我们农场，却又想要我们农场把最好的食材双手奉上，你觉得可能吗？”
她站起身，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归圈的银角羚：“我苏楹做生意，讲究一个对等。她看不起我的农场，我的农场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贴第三军部的冷屁股。这协议，你带回去。什么时候宫少将想明白了，亲自带着诚意来谈，什么时候我们再聊合作的事。”
程野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可看着苏楹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苏楹已经给足了面子。
没有迁怒，没有羞辱，甚至还好茶好水地招待他。
但这份拒绝，比任何谩骂都让他更难受。
首富农场的食材意味着什么，不说全星际的人知不知道，但是军部的人，上至司令，下至刚入伍的新兵蛋子都知道了。
那就是精神力的圣药。
而精神力则是他们部队的命门。
A001驻军部队的供给那只是个基础，他们更想的是，把首富农场的食材惠及军部的每个士兵。
“……我明白了。”程野缓缓站起身，把电子意向书收回怀里，苦笑着敬了个礼，“打扰苏老板了。今天的事，我会如实向宫少将汇报。”
“慢走。”苏楹点点头，忽然又补了一句，“程副官，A001星的日落不错，回驻地的路上，可以看看风景。有些事，急不来。”
程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转身上了车。
悬浮车扬起一道烟尘，消失在农场的外围。
钟穆从仓库里走出来，看着远去的车影，咂了咂嘴：“苏老板，就这么让他走了？第三军部会不会迁怒我们？咱们一下子得罪两个军部，是不是……”
“两个？”苏楹挑了挑眉，弯腰拎起奶桶，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钟姐，等着看吧。有些人是雪中送炭，有些人是锦上添花，而有些人……连锦都算不上，只能算块破布。破布扔了，自然有更好的绸缎补上来。”
她话音刚落，农场外围的公路上又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两辆悬挂着第二军部黑鹰徽记的军用悬浮车，和一辆印着第四军部虎头标志的装甲指挥车，几乎同时停在了石碑前。
车门打开，第二军部驻A001星指挥官周凛少将，和第四军部驻A001星指挥官郑铮少将，一前一后下了车。
两人看见彼此，都愣了一下，随即相视苦笑。
“周上校，”郑铮整了整军装的领口，半开玩笑地说，“看来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郑上校，”周凛回了一个同样无奈的笑，“没办法，谁让第一军部的人天天在公共频道炫耀，说首富农场的烤鸡比帝都米其林还香。我手下那帮兵，再不给点甜头，怕是要哗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