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赵佶眉头紧皱:“王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黼不慌不忙道:“陛下请想,董超要娶公主,无非是想求一个名分,让自己从贼寇变成皇亲国戚。
若陛下真嫁一个公主给他,他便成了驸马都尉,便是朝廷的人了。
日后朝廷但有差遣,他岂能不效死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董超占据京东,拥兵数万,已成气候。
若硬打,朝廷要付出多大代价?
若他再此关键时刻围了东京,又该如何?
若投辽…
不如趁他还想要名分,给他一个名分,稳住他。
待平定其他三路之后,再…”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赵佶沉默良久,缓缓道:“王卿的意思,是以公主为质,稳住董超?”
王黼点头:“陛下圣明。”
赵佶看向蔡京、朱勔:“二位以为如何?”
蔡京沉吟道:“王学士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只是哪位公主合适?”
王黼道:“臣以为,茂德帝姬最为合适。”
殿中又是一片死寂。
茂德帝姬赵福金,是赵佶最宠爱的女儿之一,年方十六,生得倾国倾城,聪慧贤淑,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赵佶的掌上明珠。
赵佶脸色骤变:“福金?不行!绝对不行!”
王黼连忙道:“陛下息怒。臣选茂德帝姬,并非随意。
茂德帝姬年岁与董超相当,且尚未婚配。
若陛下嫁女,便是最大的诚意。
董超得此殊荣,必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为朝廷效力。”
赵佶咬牙道:“那也不能让朕的女儿去嫁一个贼寇!”
王黼道:“陛下,董超如今已非寻常贼寇。
他占据京东,拥兵数万,若论势力,不亚于一方诸侯。
且他年纪轻轻,仪表堂堂,据说颇有英雄气概。
茂德帝姬嫁他,也不算太委屈”
董超再此的话定然是要询问,自己仪表堂堂?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赵佶怒道:“住口!”
王黼连忙跪倒,叩首道:“臣失言,臣有罪!”
殿中气氛压抑至极。
良久,蔡京缓缓开口:“陛下,臣知陛下爱女心切。但国事为重,还请陛下三思。”
朱勔也道:“陛下,方腊、田虎、王庆三路齐反,若梁山再乱,大宋危矣。茂德帝姬一人,若能换得京东平安,换得朝廷喘息之机,也是值得的。”
赵佶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想起福金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想起她扑在自己怀里撒娇的模样,想起她弹琴时专注的神情
让他把福金嫁给一个贼寇?
他做不到。
可是
他看向阶下群臣,看向那一张张期待的脸。
他们都等着他做决定。
大宋的江山,亿兆的百姓,都在等着他做决定。
赵佶缓缓闭上眼睛,良久,又缓缓睁开。
“召召茂德帝姬入殿。”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半个时辰后,茂德帝姬赵福金跪在御阶之下。
她一身淡紫色宫装,眉目如画,气质清雅,跪在那里,如一株空谷幽兰。
赵佶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福金,朕…朕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赵福金抬起头,轻声道:“父皇请讲。”
赵佶深吸一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完,他紧紧盯着女儿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到愤怒、委屈、不甘
可赵福金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待赵佶说完,她轻轻叩首,声音平静如水:“父皇之命,女儿谨遵。”
赵佶愣住了。
他本以为女儿会哭,会闹,会求他收回成命。
可她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地接受。
赵佶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福金,你…你不怨父皇?”
赵福金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父皇,女儿是公主,享天下之奉,受万民之养。
国家有难,女儿岂能置身事外?
若女儿一人,能换得京东平安,换得朝廷喘息之机,女儿心甘情愿。”
赵佶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忽然别过头去,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
“好…好孩子”他的声音颤抖着。
蔡京在旁道:“陛下,既如此,便可派人去梁山宣旨了。”
赵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情绪,沉声道:“谁可去?”
王黼出列:“臣愿往。”
赵佶点头:“好。王卿,你去告诉董超:朕嫁茂德帝姬给他,封他为驸马都尉、京东宣抚使、开国侯,食邑三千户,实封一千户。
让他即刻上表谢恩,按兵不动,不得再犯州县!”
王黼抱拳:“臣领旨!”
赵佶又道:“嫁妆如何准备?”
王黼道:“臣已拟了一份单子,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内侍接过,呈到赵佶面前。
赵佶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金一万两,银十万两,绢五万匹,锦五千匹,茶叶三千斤,香料两千斤,瓷器三千件,玉器五百件,珍珠一百斛,珊瑚五十株,象牙二十根,犀角二十根”
赵佶皱眉道:“这是不是太多了?”
王黼道:“陛下,董超乃草莽之人,若不给他足够的好处,他岂会甘心?
再者,这些嫁妆,名义上是给茂德帝姬的,实际上也是朝廷的诚意。
董超得了这些,必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蔡京也道:“王学士所言极是。这些嫁妆虽多,但与京东一府十二州相比,便不值一提了。”
赵佶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就依王卿所拟。”
他看向赵福金,柔声道:“福金,你且回去准备。不日便要启程去京东了。”
赵福金轻轻叩首:“女儿告退。”
她起身,转身,一步步走出垂拱殿。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殿门外,阳光正好。
赵福金站在阳光下,抬头望了望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提起裙摆,缓缓向自己的寝宫走去。
身后,垂拱殿的大门缓缓关闭。
濮州城,镇抚使衙门后院。
庞秋霞独坐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发呆。
秋风起,黄叶飘零,一片片落在青石板上,铺成薄薄一层。
她一身素色衣裙,发髻随意挽起,不施脂粉,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这几日,她总是这样发呆。
有时一坐就是半天,连饭都忘了吃。
扈三娘从廊下走来,见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