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气氛因小安安的天真烂漫而稍显缓和,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心中的波澜却并未平息。李君羡被李世民低声吩咐,带几名得力护卫,速回宫中秘库,取些年份久远的极品人参、灵芝等滋补圣药,以备太上皇和长修调养之用。李君羡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安排了。
少了外人在场,帝后二人守着依旧沉睡的李渊,看着在长孙皇后怀里好奇打量周围、乖巧安静的小安安,那些压在心头的惊疑、震撼、以及失而复得的激动,便再也抑制不住,化作了低声的絮语。
“观音婢,你听见了吗?君羡说,长修他又……” 李世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对着父皇,喊了‘爷爷’。”
长孙皇后轻轻拍着小安安的背,目光落在李渊苍老而安宁的睡颜上,眼中同样满是复杂:“妾身听到了。一次或是巧合,是惊乱之下的口误。可这第二次……在父皇已然安睡、并无惊扰的情形下,他为何还会如此?”
“是啊,为何?” 李世民眉头紧锁,仿佛在问长孙皇后,又像是在问自己,“他们从未见过。长修离开时,尚在襁褓,绝无可能记得父皇容貌。可他那两声‘爷爷’,我听着……绝非客套,更非误认。那其中情意,做不得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的颤抖:“朕还记得,……长修刚满月时,父皇抱着他,在太极殿上,笑得那般开怀。朕和你想抱一抱,父皇都舍不得撒手,说朕手脚粗笨,说你还年轻,不会抱孩子……那时大哥的嫡子也在,可父皇对长修的疼爱,明显更甚。或许,这便是隔代亲,便是血脉里斩不断的缘?”
长孙皇后的眼圈微微红了,她将脸颊贴着小安安柔软的发顶,低声道:“还有昨夜……那输血之事。二郎,你我都亲眼所见,长修的血,流入了父皇的身体……父皇便活了。孙神医也说,此乃逆天续命之术,非血脉至亲、气血相合者,断难成功。这……这难道还不是天意吗?冥冥之中,自有牵连,让长修的血,救了父皇的命。这若不是孙儿救祖父,什么是?”
“朕何尝不知!” 李世民的声音激动起来,又强行压低,“朕只是……只是不敢相信。他流落在外,吃了多少苦,朕每每思之,心如刀绞。可他又如此优秀,如此……像朕,也像你。昨日他剖腹输血,那般果决,那般奇术,朕看着,又是骄傲,又是心疼。恨不能立刻告诉他,朕是他的耶耶,你是他的阿娘!可又怕……怕骤然相认,吓着他,更怕这消息走漏,引来无穷祸患。朕这心里,如同油煎火燎!”
“妾身明白,妾身都明白。” 长孙皇后泪水滑落,滴在小安安的衣襟上,“看着他在眼前,却不能相认,不能听他唤一声阿娘,妾身这心……也像是被钝刀子割着。可为了他好,为了大局,我们只能忍。只是,听他又唤父皇‘爷爷’,妾身这心里,又是酸,又是甜。或许,老天爷也在帮我们,让他先认了祖父……”
两人沉浸在激动、感慨、愧疚与期盼交织的复杂情绪中,低声诉说着这些年对儿子的思念,对往事的回忆,对李长修如今才华的惊叹与骄傲,以及对那声“爷爷”背后可能的血缘感应的种种猜测。他们说得专注,情感激荡,加上李君羡被派走,门外暂时无人值守,他们又下意识认为这庄园内是安全的,竟一时疏忽,未曾察觉门外的动静。
房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通风。
而此刻,门外走廊上,李长修正端着一碗孙思邈刚刚煎好、嘱咐他趁热服下的补气养血药汤,缓缓走来。他心中还惦记着那位“李老爷”的术后情况,想再来看一眼,顺便问问孙老后续用药的细节。
刚走近门口,正欲抬手推门,里面压得极低、却因情绪激动而难免漏出些许的交谈声,便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飘入了他的耳中。
“……长修他又……对着父皇,喊了‘爷爷’……”
“……从未见过……绝无可能记得……”
“……满月时,父皇抱着他……笑得开怀……”
“……朕和你想抱……父皇都舍不得撒手……”
“……大哥的嫡子……父皇对长修的疼爱,明显更甚……”
“……输血……长修的血,流入了父皇的身体……父皇便活了……”
“……这不是天意吗?……孙儿救祖父……”
“……朕是他的耶耶……你是他的阿娘……”
“……不能相认……怕吓着他……怕祸患……”
“……听他唤一声阿娘……”
“……老天爷也在帮我们,让他先认了祖父……”
起初,李长修还有些茫然,以为是在谈论那位“李老爷”的家人。但越听,他脸上的血色褪得越快,脚步也僵在了原地。
“父皇”?“耶耶”?“阿娘”?“大哥的嫡子”?“孙儿救祖父”?
这些词汇,如同一个个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那些曾经觉得怪异却又被他忽略的细节——“李财主”那非同寻常的气度与关切,长孙皇后那过分慈爱甚至带着悲伤的眼神,对他和小安安超乎寻常的呵护,那酷似祖父的“李老爷”,那奇异的血脉感应,那声不受控制的“爷爷”,以及昨夜那场惊心动魄、涉及“输血”这种禁忌知识的救治……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被门内那低声的、充满情感泄露的对话,串成了一条清晰得令人战栗的链条!
李二?行二?太上皇?陛下?娘娘?
李长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握着药碗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尖冰凉。
原来……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富商李财主,不是什么家眷李夫人,更不是什么普通长辈李老爷。
那是当今天子,大唐皇帝李世民!
那是母仪天下的长孙皇后!
而那床上躺着、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是开国皇帝,太上皇李渊!
而他……李长修,这个蓝田县男,这个被他们寻找、关爱、愧疚对待的“子侄”……是他们的儿子?是那个本该在襁褓中夭折的嫡长子。
荒谬!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可一切又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李财主”能轻易解决自已出征事宜,为什么“李夫人”看他和小安安的眼神那般不同,为什么他们对自己的过去如此关注又讳莫如深,为什么“李老爷”病重他们如此恐慌,甚至不惜暴露身份也要连夜送来……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打破了病房内的安静,也惊碎了门外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如同被掐住脖子般,声音戛然而止,愕然抬头,望向门口。
只见房门已被从外推开了一些,李长修僵硬地站在门口,脚下是摔得粉碎的药碗和洒了一地的深褐色药汁。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往日那双总是带着温和或聪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冷冷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们。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亲近与信任,只剩下震惊、疏离,以及一种被彻底欺瞒、被置于巨大未知旋涡中的冰冷怒意。
“爹爹!” 被碎裂声吓了一小跳的小安安,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李长修,立刻忘记了现状,扭动着从长孙皇后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欢快地朝李长修跑去,嘴里还软软地喊着,“爹爹!你给老爷爷看完病了吗?安安好想你!”
听到女儿的声音,李长修眼中那冰封般的寒意,才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弯下腰,张开手臂,将飞奔而来的小安安稳稳地抱进怀里,用宽大的衣袖将她护住,避免她被碎瓷片划伤。
他将脸埋在小安安带着奶香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力量,也仿佛在压抑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冰冷之色稍敛,但看向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目光,却依旧复杂难明,有震惊,有疏离,有被欺骗的愤怒,更有一种骤然得知惊天秘密后的茫然与无措。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那对同样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惊慌、愧疚、期盼与无尽痛楚的帝后一眼,然后,紧紧抱着怀中不明所以、只是依赖地搂着他脖子的小安安,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迈着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门口,将那满地的狼藉和身后两张瞬间失去血色的面孔,留在了原地。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如同两尊雕像,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门口那摊碎裂的药汁和空荡荡的走廊。李世民的手还维持着方才低语的姿势,悬在半空,微微颤抖。长孙皇后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怕惊扰了床上安睡的老人,更怕……怕那决然离去的背影,再也不会回头。
他们最担心、最害怕的一幕,终究还是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到来了。
相认的序幕,未曾以他们预想中任何一种温情或郑重的方式拉开,而是在一碗摔碎的药汁声中,在李长修那冰冷彻骨的目光下,仓皇而又狼狈地,被揭开了残酷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