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的哭声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艾尔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轻轻地,用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
像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
晚霞褪尽,夜幕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战场上,篝火重新燃起。橘红色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映亮了一张张疲惫却依然挺立的脸。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默默地望着远方。
第三道防线,守住了。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阿特拉军队不会善罢甘休。“六芒星”不会放弃他们的计划。那些量产型“勇者”还会再来。
但至少今天,他们赢了。
至少今天,他们还活着。
至少今天——
那个戴冠冕的年轻人,还好好地靠在一个女孩怀里,嘴角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爱丽丝终于哭够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把满脸的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抹成了一张花猫似的脸。艾尔看着那张脸,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笑什么笑!”爱丽丝凶巴巴地瞪他,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恐慌和后怕,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柔软。
“没笑什么。”艾尔说。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只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看的。”
爱丽丝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骂,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都这样了还好看……你眼睛是不是被魔神之力糊住了……”
“没有。”艾尔认真地看着她,“真的好看。”
爱丽丝不说话了。
她把脸别向一边,假装看远处的篝火,但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艾尔笑了笑,没有再逗她。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体内的状况。
魔力循环依然稳定。那些被净化的力量正在缓缓流淌,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河道。魂栖之冠安静地栖在他额间,虽然暗淡,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沉寂——它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唤醒。
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每一条神经都在哀嚎。但那种随时可能被撑爆的危机感,已经消失了。
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
他把意识沉入体内,仔细感知那些新生的魔力回路。
和之前完全不同。
如果把之前的魔力回路比作小溪——能奔流,但宽度有限,容量有限。那么现在,那些被魔神之力冲刷过、又被净化和重塑的经脉,则像一条宽阔的江河,奔腾不息。
不是小溪了。
是江河。
他试着调动一丝魔力——只是最微弱的试探。那一丝魔力从他的丹田升起,沿着经脉上行,顺畅地流过心脏,流过魂栖之冠,然后回到丹田。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滞涩,没有半点疼痛。
就好像……那些经脉本来就是这么宽,本来就该容纳这么多力量。
艾尔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怎么了?”爱丽丝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紧张地问,“哪里不舒服?”
“没有。”艾尔摇了摇头,“只是……有些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体内有这么多魔力。”
爱丽丝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你现在是什么水平?”她小心翼翼地问。
艾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能比之前强一点,也可能……强很多。需要时间测试。”
“比之前强很多?”爱丽丝的眼睛瞪大了,“你之前已经是王级巅峰了!再强很多,那岂不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圣级?还是更高?
艾尔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隐隐感觉到,体内的那条“江河”,和他之前的小溪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但具体能发挥出多少,还需要等身体恢复之后,慢慢测试。
“不管是什么,”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身体还没恢复,强行使用那些力量,只会伤到自己。”
爱丽丝点了点头,但眼中的担忧依然没有完全散去。
她知道艾尔说得对。
但她也知道,按照他的性格,一旦前线再次告急,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
艾尔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不会听。
格鲁姆大师走了过来,在艾尔身边蹲下。
“醒了?”老半身人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欣慰。
“嗯。”艾尔点了点头,“大师,您的法杖——”
“别老提法杖。”格鲁姆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那玩意儿比你命硬,坏不了。等回了营地,找工匠修一修就行。”
艾尔沉默了一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大师。”
“谢什么谢。”格鲁姆哼了一声,“你小子要是死了,老夫那法杖才真是白费了。活着就好。”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重新构筑的防线,然后低下头,看着艾尔。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艾尔沉默了片刻。
“休息。”他说,“等身体恢复一些,然后……继续追查‘六芒星’的动向。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废话。”格鲁姆点了点头,“那些量产型虽然被打退了,但阿特拉的主力还在,真正的‘勇者’还有两个没露面。这仗,有的打。”
“我知道。”
“知道就好。”格鲁姆转身,准备离开,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艾尔,声音低沉:
“小子,下次再这么拼命,记得提前说一声。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陪你疯几次。”
说完,他大步离去,没有给艾尔回答的机会。
艾尔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米迦勒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那些几乎耗尽的圣光,终于开始在他体内缓缓恢复——虽然微弱,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油尽灯枯的状态。
“艾尔。”他在艾尔身边站定,低头看着他。
“米迦勒。”艾尔点了点头,“恢复得怎么样?”
“死不了。”米迦勒简短地回答,然后沉默了一秒,又补充道,“你也是。”
艾尔笑了一下。
两个男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米迦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好好休息。”他说,“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知道。”
米迦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在士兵的搀扶下离开。
艾尔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这个圣骑士,从最初那种高冷疏离的态度,到现在——虽然依然话不多,但那份沉默里,已经有了战友的默契。
夜幕完全降临。
篝火的光芒在战场上跳动。橘红色的光晕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艾尔靠在爱丽丝怀里,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他在感知。
感知体内的魔力循环,感知魂栖之冠的细微波动,感知周围那些或近或远的生命气息。
——远处,士兵们在低声交谈,偶尔传来一阵笑声,疲惫却坚强。
——更远处,伤员在呻吟,医师在忙碌,生命在挣扎中延续。
——近处,爱丽丝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最安心的鼓点。
——另一边,罗拉娜静静地坐着。精灵的呼吸几乎听不见,但艾尔能感知到她翠绿色的生命气息,像一棵安静生长的树。
——格鲁姆大师坐在篝火旁,苍老的脸上映着火光,不知在想什么。
——米迦勒在帐篷里,闭目冥想,圣光在他体内缓缓流淌。
——莉娜和阿尔瓦博士在整理记录,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雷奥尼斯躺在担架上,呼吸平稳。那个倔强的男人终于睡着了。
都是活着的。
都是和他一起活下来的。
艾尔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那些星星很亮,很遥远,像是无数个遥远的世界在注视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他想起了那个自称“叶涵辰”的残影说的话。
“你的意志……比我们预想的更加坚韧。”
不是因为力量更强,而是因为更“年轻”。
年轻的灵魂,还没有被太多的“真理”束缚,还没有被太多的“必然”驯服。
依然相信奇迹,依然相信“可能”。
艾尔轻轻地笑了一下。
相信奇迹吗?
他确实相信。
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那还有谁会相信?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战场上,落在那些还在燃烧的篝火旁,落在那些疲惫却依然坚守的身影上。
他们都相信。
相信能赢,相信能活下来,相信明天会更好。
也许这才是对抗“魔神”最强大的武器。
不是力量,不是魔法,不是那些古老的封印和符文。
而是——
“不想放弃”的意志。
“还想活着”的渴望。
“相信可能”的希望。
艾尔闭上眼睛。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硝烟和血腥,也带着远处野花的淡淡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体内的魔力还在缓缓循环,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魂栖之冠安睡在他额间,像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旅人。
爱丽丝的心跳还在耳边,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
“艾尔。”她的声音很轻,从头顶传来。
“嗯?”
“你冷不冷?”
艾尔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不冷。”
“骗人。”爱丽丝哼了一声,然后把身上那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毯子,往他身上拉了拉,把他裹得更紧了一些。
艾尔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那件毯子的温暖,和她的温度。
夜还很长。
远处的篝火堆边,有士兵开始低声唱起歌来。那调子很老,是大陆南方流传已久的民谣,关于故乡,关于爱人,关于那些战火之外的美好事物。
艾尔静静地听着。
歌声断断续续,时不时被咳嗽声或笑声打断,但始终没有停。一个声音熄了,另一个声音又接上,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我们还在,我们还没有放弃。
爱丽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肩上轻轻画着圈。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艾尔顿了顿,“他们为什么还能唱歌。”
爱丽丝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篝火堆。
那些士兵,有的失去了战友,有的失去了手臂,有的明天可能就会死去。
但他们还在唱歌。
“……因为不唱的话,”爱丽丝轻声说,“就只剩哭声了。”
艾尔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是啊。
不唱的话,就只剩哭声了。
而哭声,是赢不了战争的。
罗拉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艾尔身边坐下。
精灵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抱着膝盖,望着远处的篝火,翠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精灵族也有一首古老的战歌。”她说,“唱的是月神与暗影的战争。”
“唱的什么?”爱丽丝好奇地问。
罗拉娜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开口。
那不是通用语,是精灵的古语。音节悠长而低沉,像月光洒落在湖面,像风吹过古老的森林。
艾尔听不懂歌词,但他能感受到那旋律中蕴含的东西——悲伤,但不止悲伤;希望,但不止希望。是一种更复杂、更古老的感情,像是无数代精灵在漫长的岁月中沉淀下来的智慧。
唱完最后一句,罗拉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艾尔。
“你听懂了吗?”
艾尔想了想,摇了摇头:“歌词听不懂,但旋律……好像懂了。”
罗拉娜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