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东厢正门外已是一片狼藉。
原本厚重的青石围墙在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下,轰然倒塌了近半,碎石断木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下。不少碗口粗的竹子拦腰折断,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墙角的老梅树枝桠已经不见一朵梅花。
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那惊天一击的余韵,隐隐有真气激荡的波动在夜色中弥漫。
上官彤与陈归宇他们倒是机灵,看见石乔后退,他们也赶忙后退,此时看着只是有些蓬头垢面,人倒是一点事没有。
黄惊扫了一眼,沉吟片刻,对陈归宇道:
“正门不用守了,退到东厢内吧。”
陈归宇看了黄惊一眼,没有多言,扶着程回往里走。
程回伤势不轻,但此刻看向黄惊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
陈归宇也一样。他素来心高气傲,天下擂上连胜三十一场,放眼整个江湖同龄人中,能入他眼的没几个。但眼前这个自称“剑仙”的人,独自正面对抗天下第八的费君笑,不落下风,还成功将其击退。
就算是他的师尊陈思文,陈归宇觉得师傅也不敢说能如此轻易地做到。
陈归宇收回目光,江湖从来是以实力为尊的,此刻他心中对剑仙的警惕与戒备,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敬重及佩服。
四人退回东厢。
黄惊停下脚步,对陈归宇道:
“你们两个继续戒备。”
“我回房间调息一番。”
陈归宇与程回两人双双点了点头。
扮作黄惊的上官彤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黄惊身后,一同进了房间。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上官彤刚转过身,还未开口。黄惊的身子便一晃,猛地捂住胸口。
“噗!”
一口乌黑的鲜血喷在地上!
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如纸,额头上更是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黄惊的身体微微颤抖,若不是他及时扶住了一旁的桌角,恐怕已经瘫软在地。
上官彤瞳孔微缩,一步上前扶住黄惊。
“别声张……”黄惊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没多大事。”黄惊解释道。
没多大事?
上官彤看着地上那摊乌黑的血,眉头紧皱。
谁能想到,那都是装的?
原来,刚才与费君笑的最后一下对拼,黄惊根本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惬意。黄惊知道想骗过费君笑这种人的不容易,原本是想表现得更云淡风轻一点,让费君笑惊疑不定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深莫测,借此看能不能引出新魔教潜藏更深的教主。这是一个心理博弈,一个豪赌。
黄惊赌赢了费君笑的谨慎,却输了自己的身体。
可惜最后那一下,黄惊实在没忍住,嘴角还是溢出了血。
好在费君笑先怕了,他看到了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终于还是选择了撤退。
如果费君笑再多留一刻,或者让石乔转头过来攻击黄惊,黄惊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上官彤将他扶到床边坐下,然后探出两指,轻轻搭在他的寸关尺上。
一缕真气顺着黄惊的经脉缓缓探入。
片刻后,她的脸色变得凝重。
内腑五脏,轻微移位。
换作旁人,此刻早已疼得躺下动弹不得了。而黄惊,竟然硬撑着走回来,还面不改色地吩咐陈归宇他们戒备。
“你可真能忍。”她轻声道。
黄惊没有答话。他盘腿坐好,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息。
“你出去跟文焕还有二十三说一声,”黄惊闭着眼睛,“让他们顾好自己的位置。短时间内,新魔教应该不会再来了。”
“我努努力,看能不能在新魔教其他人来之前,调整好状态。”
上官彤看着他,沉默片刻。
“别逞强。”她说,“实在不行,我去听雨楼找夫子。”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上官彤推门出去,房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黄惊一人了。他睁开眼睛,嘴角又控制不住地渗出一丝鲜血。
伸手抹去血迹,黄惊从床边取出父亲给的那个行囊,摸出一包伤药,直接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却有一股药香在鼻尖环绕。
黄惊开始运转周天,让体内的真气慢慢游走,梳理那些因为刚才那惊天一击而堵塞的经脉。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
真气如同温柔的水流,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淤堵的地方,将堵塞一点点冲开。
疼。钻心的疼。
梳理完经脉,更难的还在后头。
内府复位。
黄惊以精妙的内力,将真气化作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移位的脏器,一点一点地往上托,往原位送。
这一下,疼得他浑身直冒冷汗。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襟。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忍着。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与费君笑这全力一战,让他真正看清了自己目前的实力。
如果刚才费君笑没有撤退,而是继续出手,他会赢。
一定会赢。
但受的伤,恐怕得让他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
良久,那股剧烈的疼痛终于慢慢消退。
黄惊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然后,他拔出仿制的掩日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仔细端详。
剑身依旧泛着幽幽的光,但仔细看,能发现在剑身的中段和剑脊处,有两道不是特别明显的裂痕。
很细,很浅,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仿制的就是仿制的。在刚才那全力对碰中,这把剑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
如果再来一下——
黄惊心中估算,整把剑,怕是要当场断成几节。
他收剑回鞘,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时间不等人。新魔教的下一波攻势,随时会来。
黄惊不知道夫子他们出手的契机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他只知道,既然做好了被当棋子使的准备,就要把每一场战斗,都当做决战来打。
窗外,夜色已经渐渐被黎明的亮光取代。。
东厢内外,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