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静心里十分感动,郭主任是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家晚辈在疼爱。
可是正因为如此,她更不能收这笔钱,这人情太大了。
沈文静依然坚持不肯收下这笔钱,推拒着。
“郭主任,您的心意我领了。”
“但我真的不能收,我自己攒了一些工资,足够路上用的了……”
两人在办公室里推让了好一会儿。
郭茂田再三劝说,见沈文静这丫头脾气倔强,实在是不肯白拿,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
郭茂田瞪着眼睛,不容反驳地说道:“行了行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这笔钱就暂且算作是我借给你的,行了吧?”
“等你以后大学毕业了,分配了工作,手里宽裕了,拿了工资,你再还回来也不迟。”
“你要是连借都不肯借,那就是没把我这个老头子放在眼里!”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沈文静知道自己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她眼眶泛红,双手接过了那信封,深深地给郭茂田鞠了一躬:
“郭主任,谢谢您……我一定会努力学习,早点把钱还给您的。”
郭茂田挥了挥手,和蔼地说道:“不用谢,去吧,快去收拾收拾东西。”
和所有的同事、领导全部道别完毕之后,沈文静走出了办公楼,回到了公社后院属于自己的那间单人宿舍。
推开门,宿舍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她开始动手收拾自己的行李。
其实,她的随身物品本就不多。
她找出一个洗得发白的绿色帆布大挎包,将几套简单的换洗衣物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去。
床上的那一床旧被褥,也被她用绳子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准备明天一起带走。
收拾完衣物,她转过身,走向了那个靠墙的旧书桌。
这才是她全部家当里,数量最多、也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各类书籍。
书桌上摞着厚厚的一沓书本,有高中的课本,有旧报纸,还有各种复习资料。
沈文静拉开椅子坐下,伸手轻轻抚摸着书本,手指划过那粗糙的纸张,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个月前。
她想起了当初备战高考时,自己在这间宿舍里点着煤油灯,日夜埋头苦读、奋力拼搏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压力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的心头。
面对那些深奥的数学题和半懂不懂的英语,她好几次都急得直掉眼泪。
甚至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考得上。
就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是陆海山找了一些复习资料帮助她。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资料。
书页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自己用蓝色钢笔做的娟秀笔记。
而在她那些笔记的旁边,却还穿插着许多刚劲有力的黑色钢笔字迹。
那是陆海山当初留下的批注。
“这道题的解题思路不要死磕公式,换个角度,代入法更捷径。”
“注意这个知识点,历年必考,千万别记混了。”
看着这些熟悉的字迹,沈文静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陆海山坐在她对面,耐心地给她讲解题目的样子。
他总是那么从容,那么自信,仿佛天底下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如果不是陆海山送来的这些资料,如果不是他精准的点拨和不断的鼓励,沈文静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考出那么高的分数。
更不可能拿到省城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一时间,沈文静的心中满是感慨。
指尖摩挲着那黑色的字迹,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沈文静心里想着,自己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前往省城了。
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宿舍那扇略显斑驳的窗户前。
这扇窗户刚好正对着公社家属区外面的那个大路口,那条土路,是通往红星公社二大队的方向。
沈文静站在窗前,下意识地望向那个路口,目光在道路上搜寻着。
她的心底,隐隐生出了一丝期盼和渴望。
她多么希望在自己临走之前,陆海山能够前来送自己一程。
哪怕只是说一句简单的“一路顺风”。
可是,她站在窗前等了很久,路口却只有几个扛着锄头下地的老农走过。
沈文静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来。
转念一想,她觉得自己有些不懂事了。
陆海山现在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她比谁都清楚。
这段时间,省里的红头文件压下来,整个二大队的生计都悬在了一线。
陆海山不仅要顶着上面的压力,带着村民们打理几百亩的中草药种植,还要四处奔波去寻找药材的销路。
更何况,他刚刚牵头成立了公私合营的公司,千头万绪的事务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肯定十分忙碌,每天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他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为了全村人的饭碗在拼命。
怎么可能抽得出时间跑到公社来,专门为了送我一程呢?
想到这里,沈文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落寞。
她强行压下心底那一丝失落,转过身继续低头默默地收拾着桌子上剩余的行李。
将那本写满陆海山批注的复习资料,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帆布包里。
就在沈文静转身准备继续收拾最后一点书本的时候,她宿舍的窗户上突然传来了“咚、咚咚”几下清晰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沈文静被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哪个路过的同事在跟她开玩笑。
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朝着窗户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她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只见窗户外面,那张她刚才在心里默默描摹了无数遍的熟悉脸庞,此刻正站在那里。
那高大挺拔的身影,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不是陆海山又是谁?
他怎么会来?他不是应该很忙的吗?
一时间,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沈文静的心头。
刚才还满是失落和酸涩的心情,在这一刻被无尽的欣喜和雀跃所取代。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陆海山看着窗内那个呆呆望着自己的姑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