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征大手轻轻落在夏小芳背上,拍了两下见夏小芳哭得更凶,连忙放轻动作,一下一下又顺着她的后背。
“不哭了啊,哭多了伤身子,也伤娃,你还怀着孩子呢!”
他摸了摸棉袄内侧的兜,掏出个用糖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硬糖,塞到夏小芳手里。
“这是昨晚去黑市卖狍子肉,人家找零的时候我特意要的,橘子味的,你最爱吃。”
夏小芳攥着糖,眼泪还是掉,砸在秦南征的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就是不甘心,当初我卖工作那八百块,现在连个回城的机会都捞不着。”
“我知道,我都知道。”秦南征把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是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罪。”
他的手被夏小芳攥住,手背上全是冻疮,肿得老高,有的地方裂了口子,还结着暗红色的痂,都是天天起早贪黑进山冻的。
夏小芳摸着那些冻疮,眼泪掉得更凶,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
秦南征的手那可是拿笔的手啊!怎么就糙成这样了?
“你看你这手,都冻成啥样了,还天天往山里钻,要是摔着碰着了,我跟孩子可咋办?”
“没事,山里我已经熟了,哪有沟哪有坎我都知道,摔不着。”秦南征把手往回缩了缩,怕她看着难受,“等开春了天暖了就好了。”
夏小芳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棉袄怀里焐着,半天没说话。
“以后我再勤快点,天天下了工就进山,现在冬天猎物多,狍子野鹿的都能卖上价。”
“开春了我再去给人家帮工盖房子,一天也能挣个块八毛的,最多两年,我肯定攒够钱,带你和孩子回城,也给你再找个正经工作,你当初卖工作的钱,我加倍给你挣回来。”
秦南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绷得很紧,一字一句的,像在给自己发誓。
“谁要你说这些虚的。”夏小芳吸了吸鼻子,把糖剥开塞嘴里,橘子味的甜味慢慢在嘴里散开,堵得慌的胸口终于松快了点,“这话可是你说的,我记着呢!”
“嗯,我说的,不算数你就揍我。”秦南征见她终于不哭了,松了口气,伸手给她擦了擦脸,“快睡吧,我明天还得早点起来,去套两只野鸡,给你补补身子。”
两个人吹了灯,躺到被窝里,夏小芳背对着秦南征,半天没睡着。她知道秦南征说的是实话,他向来说到做到,可一想到公婆偏心的样子,心里还是堵得慌。
另一边主屋的油灯也亮了半天,白月翻来覆去的,捅了捅旁边躺着的秦留粮。
“你说老大媳妇会不会有意见啊?今天看她那样,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秦留粮,“有意见也得憋着,她是大嫂,让着小叔子不是应该的?”
“再说了,等北战在城里站稳了,还能忘了他哥他嫂?到时候随便拉扯一把,不比他们在这刨土强?妇人之仁。”
“我这不是怕家里闹矛盾嘛!”白月叹了口气,“行吧,反正事已经定了,明天你就去县里给她大姑打电话,让她赶紧给北战找个合适的工作,钱咱们都准备好了,只要有指标,咱们立马打过去。”
秦留粮,“行,正好顺便问问真真最近咋样,好久没接到她的信了,也不知道在罐头厂干得顺不顺利。咱闺女从小娇生惯养的,我就怕她在厂里受委屈。”
“行,那你明天早点去,去晚了打电话该排队了。”白月应着,翻了个身就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秦留粮就揣了两个窝窝头,推上自行车就往县里赶。
冬天路滑,风刮得脸生疼,他顶着大风,愣是蹬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县里,手都僵了。
邮政局里打电话的人不多,等几分钟,电话终于接通,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喂,找谁啊?”
“同志你好,我找秦真真,我是她爸,麻烦你帮我喊她一声。”秦留粮连忙赔着笑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语气不太好的说,“秦真真?她被开除了。”
秦留粮一听这话,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听筒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缓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啥?开除了?大妹子你别跟我开玩笑,我闺女好好的咋能被开除呢?到底咋回事啊?”
“咋回事?自己家做了啥好事不知道?还不是她妈秦凤英作的,连累了她呗!”
“事闹得挺大的,厂里都传开了,具体啥情况我也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说,那得浪费多少电话费,你自己找她问去。”
“啥?是我妹妹得罪领导了吗?咋得罪的啊?”秦留粮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哪知道,你自己问她们去,我这还忙着呢,不跟你说了。”
那边说完,咔嚓一声就把电话挂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旁边的小同志敲了敲窗口,“同志,打完了就挂了吧!后面还有人等着打呢!”
秦留粮举着听筒,站在那半天没动,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闺女那工作咋说开除就开除了?还说是秦凤英连累的?凤英到底做了什么,把珍珍给连累了?
他站了好半天,才慢慢把听筒挂回去,掏烟的手都在抖,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烟。
旁边打电话的人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他两句,他也没听见,恍恍惚惚的出了邮政局,推上自行车就往回走。
路上没留神轧到个石头,差点连人带车摔沟里,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后背都吓出了冷汗。
他蹬车蹬得飞快,风刮得脸生疼也顾不上,满脑子都是秦真真被开除的事,那丫头从小娇养,长这么大连重活都没干过,被开除了可咋整?指不定现在哭成啥样呢!
赶到红旗大队的时候,正好是中午下工的点,村里的人都扛着锄头往家走,见他蹬车蹬得满头大汗,还有人跟他打招呼。
“老秦,这是去哪了啊?跑得这么急?”
秦留粮也没心思应,随便摆了摆手,直接往家冲。
厨房里,白月正端着盆往锅里倒水,准备做饭,夏小芳坐在灶前烧火,秦南征和秦北战在院子里劈木头半子。
秦留粮一进门,就把自行车往边上一扔,蹲在门槛上,脸色白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