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杨士奇,参见陛下。”
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朱瞻基的思绪。
杨士奇提着朝服下摆,缓步走进殿内,脸上带着惯有的稳重,只是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分,看上去比半年前更显佝偻。
“杨爱卿,坐。”
朱瞻基指了指御案旁的软凳,将黄册和奏报,递了出去。
司礼监太监金英把两份文书转呈到了杨士奇手中。
“先看看这两份册子。”朱瞻基沉声道。
杨士奇戴上老花镜,先翻开洪武朝的黄册,又看了看锦衣卫关于移民的奏报,最后目光落在“二十万移民”那行文字上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合上册子,微微起身,然后躬身道:“陛下是忧心人口减少,还是忧心百姓赴圣洲?”
“朕都忧心。”
朱瞻基直视着杨士奇道:“杨爱卿,你告诉朕,朕治下的百姓,到底有多少人?”
“户部报上来的数字,是五千一百七十九万。”
杨士奇回答得谨慎。
“呵呵,五千一百七十九万!”
朱瞻基冷笑一声,指着洪武朝的黄册道:“太祖皇帝在位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尚且有六千五百万人!朕承永乐、洪熙两代基业,励精图治,减免赋税,整顿吏治,怎么人口反倒少了上千万?难道这千万百姓,都插上翅膀,飞到海外二洲去了?”
杨士奇连忙起身躬身:“陛下息怒!臣以为,人口统计减少,并非移民海外所导致,实乃户籍制度松弛之故。”
朱瞻基十分不解的问道:“朕每年都派御史巡查地方,催报黄册,怎么会松弛?而且主抓此事的于谦为人刚正不阿,他作为右副都御史,岂会欺瞒于朕?”
“陛下有所不知。”
杨士奇缓缓道来。
他虽然年迈,且声音有些颤抖,但是说话的条理清晰,丝毫没有昏聩的迹象。
“太祖皇帝平定天下之后,厉行‘里甲制’,十户为甲,十甲为里,里长、甲首负责督催赋役、登记人口,若有隐匿,全家连坐。”
“那时百姓不敢逃户,官员不敢瞒报,黄册统计自然详实。可太宗皇帝迁都北京,五征漠北,六下西洋,耗费民力过巨,地方官府为凑齐徭役、赋税,不得不虚报人口。”
“到了仁宗皇帝在位时,虽锐意改革,无奈时日太短,积弊难返。如今到了宣德朝,地方上的户籍册,早已是‘纸上数字’了。”
杨士奇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奉上。
“陛下,这是臣上个月让吏部核查的南直隶‘隐户’情况。仅苏州府吴江县,就查出未登记在册的‘寄庄户’三千余户,人口逾万;松江府华亭县,农户为逃避赋税,将土地‘投献’给官绅,自己甘为佃户,这类‘投献户’竟占全县人口三成!”
寄庄户即外地地主在本地置产,逃避原籍赋役。
朱瞻基接过奏本,打开细看。
“寄庄户”与“投献户”这些名词他并不陌生,可他却从未想过竟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臣斗胆直言。”
杨士奇微微抬起头,目光恳切道:“宣德朝的五千余万人口,是‘在册人口’,而非‘实际人口’。那些依附于官绅的佃户、隐匿山林的流民、逃避军役的军户子弟。他们虽然没有被登记在黄册上,却真实存在于大明的土地上。若论实际人口,臣估计,比洪武年间只多不少,只是朝廷‘看不见’罢了。”
朱瞻基沉默了。
他脑中想起了锦衣卫密探在图册上画出来的应天府郊外的景象。
只见大片良田被圈为官绅庄园,流民蜷缩在庄园外的破庙里,靠乞讨为生。
当时他以为只是个别现象,如今听杨士奇一说,才惊觉这竟是遍布全国的痼疾!
洪武年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盛况,早已在层层盘剥中变得面目全非。
“那今年迁移去圣洲的二十万移民呢?”
朱瞻基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卑,试探着问道:“他们真的是天灾所致的灾民吗?”
“回禀陛下,恕臣直言,天灾有,人祸也有。”
杨士奇叹了口气道:“其中确有部分是为逃避赋役的流民、佃户,也有的是沿海的渔民、手工业者、小商贩。因为赵王在圣洲依然坚持施行‘每户授田三十亩,三年免赋’的政策,对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而言,诱惑太大了。”
他没有挑明了说地方官员眼红海商转运移民赚了大钱,发了大财,也想从中分一杯羹,所以人为制造灾民、流民,然后官商勾结合伙转运移民去圣洲换钱。
因为有些话,他不说,以朱瞻基的聪明,也能领悟到这一层。
朱瞻基望着奏本,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勤政爱民的君主,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平定叛乱。
可到头来,有些地方官员为了钱财,完全无视朝廷法度,官商勾结,走私移民。
而被盘剥的底层百姓呢?
宁愿远赴海外,也不愿留在大明。
由此可见,所谓的“宣德中兴”,不过是他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罢了!
“杨爱卿,你刚才说宣德朝实际人口比洪武时只多不少,那依你估算,现在的大明实际有多少人口?”
朱瞻基突然想起刚才杨士奇的一句话,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杨士奇沉吟片刻,从左手袖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质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洪武二十六年,六千五百万人,按国初人口年增长千分之六计算,至永乐二十六年,约应有七千八百万人。宣德六年距永乐二十六年已过去七年,若继续按千分之六增长。”
杨士奇拨弄着算珠,最终报出一个数字。
“臣估摸着,实际人口约在八千一百万上下。”
朱瞻基闻言,心头稍安。
在他看来,有八千万人口的大明,至少根基还在,这三年转运去圣洲的区区四十万移民,不足以令大明伤筋动骨。
“那圣洲呢?章恺打探到宣德四年时赵王治下汉民与土民有人口三百多万,若赵王不再从大明招走人口,只靠自然增长,预计多少年后圣洲人口能到一千万?”
朱瞻基话锋一转,当下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杨士奇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万万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关心起圣洲的人口增长。
他微微抬头,瞧见朱瞻基眼神专注,不似戏言,便沉下心来仔细推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