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间便到了次年,也就是景泰元年,三月二十七日。
此时的北京早已褪去了冬日的凛冽,迎来了初春的暖意。
柳枝抽出新芽,花朵含苞待放,紫禁城的御花园之中充满了生机。
然而,这勃勃生机却丝毫没有驱散乾清宫暖阁内的冰冷与压抑。
此时,朱祁钰正坐在暖阁的桌案后面的龙椅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书信,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目露嫉妒与愤怒之色,丝毫没有半分收到自家兄长书信的感动之情!
朱祁钰已经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中“饮食起居不亚东宫太孙”这句话像一把刀,一刀扎进了他童年最痛的地方。
他小时候在宫里,想让朱瞻基正眼瞧他一眼都难。
如今他当了皇帝,夙兴夜寐,不敢懈怠,而他那个败掉京营半数精锐的兄长,却在圣明被当做皇储供养!
太孙与太子都是皇储!
理论上来说太子、太孙是不能同时存在的,可是永乐年间存在过,所以朱高燧照例封自家嫡长孙为太孙也没毛病。
“朱高燧!你是在打朕的脸!你是在告诉天下人,朕这个皇帝不如你手里的囚徒!”
朱祁钰猛地将信掼在桌案上,心中咆哮道。
他双手叉腰,在暖阁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
当值的内官监太监成敬小心翼翼地躬身说道。
他跟随朱祁钰多年,深知这位新帝的脾气自卑又自负,极易暴怒,尤其是在涉及到朱祁镇和朱高燧的事情上更是敏感易怒。
成敬原本是永乐年间的进士,因受牵连被判充军,为了子孙前途请求改判死刑未果,在宣德年间被朱瞻基判施宫刑。
因他是进士出身,所以他被派去郕王府担任典簿,实际上他是朱祁钰的老师和伴读。
朱祁钰继位后,他被升任内官监太监。
“一个败军之将,一个丢失了颜面的人,凭什么能在海外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凭什么能得到优待?凭什么?!”
朱祁钰走到桌案前,抬手将桌面上的书信扫落一地,低声说道。
成敬连忙跪倒在地,以头触地,不敢多说一个字。
朱祁钰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成敬,口中喃喃自语道:“朕继位后,日夜操劳,为了大明江山,可谓是废寝忘食,耗尽心血!可他呢?他在圣洲过着安逸舒适的日子!”
他的目光落在桌脚边的信纸上,眼中的怒意很快变成了猜忌与怨恨。
莫非朱高燧优待朱祁镇,是想操控大明?想将大明变成圣明的附庸?
毕竟朱高燧当年自立改元,与神洲大明分庭抗礼,而他的父亲朱瞻基在位期间,始终对朱高燧心存忌惮,却又无可奈何!
但凡有人提到“朱高燧”三个字,就等于在提醒他,他的父亲不如朱高燧!他本人更是朱祁镇的代替品!
朱祁钰想到这里,记忆中那些被忽视、被冷落的画面,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那是宣德七年六月,彼时的朱祁钰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那日天气炎热,他在御花园中玩耍,追逐着蝴蝶。
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的廊下,有几名宫女和太监正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赵王勾结海商,从神洲运走了大量的百姓去海外。”
“唉,有什么办法呢?那位赵王如今在东洲势力越来越大,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安分守己的藩王了。太宗皇帝驾崩之后,他就趁机在东洲自立为帝,改东洲为圣洲,建立了圣明,与咱们大明平起平坐。皇爷知道后,也只能叹气,根本没有办法制裁他啊!”
“是啊。听说圣洲兵力强盛,火器精良,还有很多新奇的物件,咱们大明根本比不上。皇爷派兵远征赵王失败后,这几年生怕那赵王会率领水师来攻打咱们。”
当时年幼的朱祁钰只听懂了一个意思,就连他至高无上的父皇也都有怕的人,而这个人是赵王朱高燧!
画面一转,来到了宣德八年七月。
那日天气微凉,朱祁钰趁着宫女不注意,悄悄溜到了乾清宫的屏风后面,想要找他的父皇朱瞻基玩耍。
可他刚躲到屏风后面,就听到了朱瞻基与张太后的对话。
“皇儿,如今圣洲势大,赵王野心勃勃,你一定要多加防备,莫要让他有机可乘。还有,祁镇和祁钰两个孩子都还小,你也要好好教导他们。”
“母后,朕知道。可赵王势力强盛,圣洲的实力远超大明,朕就算想要防备也有心无力啊。”
“至于教导两个孩子,朕有祁镇已足矣!祁镇聪慧过人,将来必定能继承朕的皇位,守护好大明江山。再不济,还有祁钰帮衬着。”
屏风后的小朱祁钰浑身一僵,原来他生来就是多余的!
是他的父皇为了让他帮衬自家哥哥才留下的影子!
那一夜,他恨朱祁镇,更恨那个让自家父皇忧心的三叔祖朱高燧!
画面再转,宣德九年十月。
那天,圣明官方贸易船队的使臣,来到北京送给朱瞻基一件新奇的礼物,即一座机械鸟时钟。
那机械鸟时钟做工精致,造型逼真,每隔一个小时辰机械鸟就会自动飞出,发出清脆的鸣叫,十分神奇。
而且圣明为了方便寻常百姓理解二十四个小时辰,更是把子初、子正、丑初、丑正等传统叫法改成了0点、1点、2点、3点一直到23点,把一个小时辰分成60分,一刻为15分,子初一刻也叫23点15分。
那天朱瞻基在乾清宫暖阁书房,看着那座机械鸟时钟,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机械鸟时钟,脸上露出了一种既敬畏又憎恶的表情。
当时年幼的朱祁钰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朱瞻基见到那只鸟时,似乎不是至高无上的天子,而是一个技不如人的弱者。
于是,他暗暗发誓,若是有朝一日能当上皇帝,他这辈子绝不做在别人器物前低头的皇帝!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朱祁钰缓缓停下脚步,站在暖阁书房的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情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朱祁钰冷静下来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若想巩固皇位,摆脱内心阴影,就必须抹黑朱高燧!
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天下人知道他朱祁钰才是大明正统的扞卫者,才是值得天下人拥戴的皇帝!
而朱祁镇只是朱高燧远程操控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