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三人如何更换衣服,又如何一路急忙赶往紫禁城。
只说他们赶路的时候,朱祁钰正在乾清宫暖阁书房与徐有贞商议如何给那卷稿件收尾之事。
正当两人聊得起劲时,成敬匆匆走进暖阁,躬身禀报道:“陛下,英国公张辅、内阁首辅曹鼐、兵部尚书邝埜三人在殿外求见,奴婢见他们神色急切,似乎有急事禀报。”
朱祁钰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张辅、曹鼐、邝埜皆是朝中重臣,若是没有天大的急事,绝不会如此急切地求见。
尤其是张辅,因年事已高,虽为辅政大臣,但却很少主动求见。
今日三人这般急切,且联袂而来,想必是出了大事。
“让他们进来。”
朱祁钰语气平淡,心中却警惕起来。
片刻后,张辅、曹鼐、邝埜走进暖阁,躬身行礼。
“平身吧。”
朱祁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三人。
他见三人神色凝重,眉宇间带着怒火,心中的不安更甚,于是问道:“诸卿匆匆求见,莫非是朝中有什么急事?”
张辅率先开口,目光落在朱祁钰的下摆上,语气铿锵有力道:“回禀陛下,臣今日前来,乃是为了徐有贞主持修撰有争议的那卷宣德朝实录之事!”
“臣请问陛下,徐有贞在那卷稿件中肆意诋毁赵王殿下,将其污蔑成谋逆之贼,还将土木堡之变的罪责全推到赵王身上,此事陛下可知晓?”
朱祁钰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心中暗道不好。
他强装镇定,语气平淡道:“徐卿修撰那卷有争议的实录,乃是奉朕的旨意行事,赵王野心勃勃,本就有不臣之举,徐卿不过是将其事迹如实记录下来,何谈诋毁?”
邝埜躬身向前一步,痛心疾首道:“陛下啊!赵王殿下当年就藩东洲,安抚百姓,从未有过侵扰大明之举,如何能称得上谋逆?”
“土木堡之变乃是王振奸佞怂恿太上皇亲征,擅自改道所致,与赵王殿下毫无干系,徐有贞竟敢将罪责推到赵王身上,这分明是颠倒黑白啊!”
“实录乃是国史,容不得半分不实,徐有贞谄媚陛下,诋毁宗亲,若陛下不严加制止,将来必被后世子孙耻笑,必让天下人寒心啊!”
朱祁钰知道邝埜性子刚直,此时被对方正义凛然的气势震慑,心中有些慌乱。
可他却依旧强装镇定,厉声喝道:“邝卿!你放肆!”
“陛下,臣不敢无礼!可是,太上皇既然留下诏书让臣辅政,那臣自然不能坐视陛下犯错而不劝谏!”
邝埜躬着身,语气强硬道:“当年臣没能劝住太上皇,如今臣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住大明国史与宣宗皇帝的颜面!”
“陛下,邝尚书所言极是!”
曹鼐也躬身上前一步,大声劝谏道:“赵王殿下乃是太宗皇帝嫡子,宣宗皇帝之叔,身份尊贵,一生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不臣之举。徐有贞为了讨好陛下,罔顾事实,诋毁赵王,此举不仅会让先皇蒙羞,万一激怒赵王,只会引发大乱!”
“陛下,国史不可辱,宗亲不可欺,还请陛下严惩徐有贞!”
张辅看向默默无言的朱祁钰,面露沉重之色说道:“陛下,臣斗胆进言,您是在国难当头之际,奉太上皇禅位诏书继位,而太上皇是赵王派人搭救,我等得以脱险也是赵王遣人搭救之功。”
“徐有贞此举,看似是为了彰显陛下的得位之正,实则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天下人只会说陛下心胸狭隘,容不得宗亲,只会说陛下靠扭曲事实来巩固皇位,到那时,陛下的颜面何在?大明的颜面何在?”
他虽然没有明说“你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你不清楚吗”,却字字都在暗示朱祁钰的皇位是脱险之后的太上皇朱祁镇禅位给的,而太上皇能脱险也是靠朱高燧运筹帷幄,他根本没有必要靠颠倒黑白、诋毁朱高燧来巩固皇位!
朱祁钰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的慌乱越来越甚。
他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想着在官方史书上抹黑朱高燧,满足内心的童年渴望。
此时听了三位辅政大臣所言,他感到一阵后怕!
至于一旁的徐有贞,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断磕头道:“陛下,臣冤枉!求陛下明察!求陛下饶命!”
“徐有贞,你将赵王污蔑成谋逆之贼,将土木堡之变的罪责推到赵王身上,这也叫冤枉?”
张辅轻蔑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的徐有贞,语气冰冷道:“你谄媚陛下,罔顾事实,诋毁宗亲,罪该万死!”
徐有贞吓得魂不附体,磕头磕得额头出血,连连求饶道:“国公爷饶命,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饶命,求国公爷饶命!”
朱祁钰看着跪在地上的徐有贞,又看了看神色坚定、怒火中烧的张辅三人,心中陷入了两难。
他想借徐有贞之手抹黑朱高燧,巩固皇位,摆脱内心的童年阴影,可若他执意偏袒徐有贞,必然会引发群臣不满,动摇其统治。
就在这时,成敬再次匆匆走进暖阁,躬身禀报道:“陛下,兵部侍郎于谦、内阁侍臣陈循在殿外求见,说要为那卷实录之事,向陛下进言。”
朱祁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于谦、陈循也是朝中重臣,如今这两人也来劝谏,可见实录之事已经引起了群臣的公愤,若他再执意不改,必然会众叛亲离!
“让他们进来。”
朱祁钰语气疲惫,心中已然有了妥协的念头。
片刻后,于谦、陈循两人走进暖阁,躬身行礼。
“平身。”
“谢陛下。”
于谦目光落在朱祁钰胸前衣袍上,率先开口道:“陛下,臣听闻徐翰林主持修撰宣德朝有争议的那卷实录,罔顾事实,肆意诋毁赵王殿下,此事臣深感不安。”
“赵王乃是太宗皇帝嫡子、宣宗皇帝之叔、太上皇之叔祖,就藩海外之后,从未有过不臣之举。徐有贞如此修撰实录,乃是谄媚陛下,颠倒黑白!”
他说到这里,故意加重语气道:“若不纠正,必酿祸端!陛下别忘了当年太宗皇帝拨乱反正之故事!”
朱祁钰听得眼皮狂跳!
刚才曹鼐虽然也说徐有贞颠倒黑白,会给大明招来大祸,但他没有往“靖难之役”上去想。
此时于谦这番话,等于是跟他说:“若赵王得知陛下您污蔑他,一怒之下举兵清君侧,把徐有贞当成奸佞,届时陛下的皇位可就没了!”
“陛下,实录乃是国史,承载着先朝事迹,容不得半分虚假。”
陈循也开口劝谏道:“徐有贞为了讨好陛下,罔顾事实,诋毁宗亲,此举不仅会让先皇蒙羞,更会让天下人质疑陛下的正统性!”
“臣请陛下三思,纠正实录,严惩徐有贞!”
看着眼前的于谦与陈循,朱祁钰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斜眼瞅着跪在地上的徐有贞,语气冰冷道:“徐有贞!你谄媚朕,罔顾事实,诋毁宗亲,本应严惩不贷,念在你往日还有几分功劳,朕就饶你一命,免去你翰林侍读学士之职,降为翰林院编修,继续主持修撰那卷实录,但必须删除其中所有污蔑赵王的文字,如实记录当时事迹!若有半分差错,朕定斩不饶!”
徐有贞闻言,心中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道:“谢陛下!谢陛下!”
张辅、曹鼐、邝埜等大臣见朱祁钰终于妥协,愤怒的情绪渐渐平息,纷纷躬身行礼道:“陛下英明!”
朱祁钰摆了摆手,语气疲惫道:“众卿家都退下吧,朕累了。徐有贞,你也退下,好生修撰那卷实录,莫要再让朕失望!”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应道,纷纷躬身退下。
但此事并没有到此结束!
于谦等人出了乾清宫宫门之后,立马开始商议该给那卷有争议的宣德朝实录定什么样的调子。
张辅是英国公,又是如今的辅政大臣,众臣皆询问他的意见。
他却反问道:“若无赵王运筹帷幄,我等岂能脱离土木堡之险?”
然后是内阁首辅曹鼐面露肃容道:“国史要据实写,不必掩饰当年宣宗皇帝发兵攻打赵王的原因以及朝廷水师战败的经过。承认圣明的蒸汽战船更强,这不是丢人的事。所谓知耻而后勇,如实写方可体现出两国差距,后世君臣才知道奋力追赶!至于妖人妖风之言论,惹人笑耳!”
“首辅言之有理,某也赞同这个观点!”
邝埜附和道。
徐有贞见三位辅政大臣都表了态,于是把目光投向了于谦与陈循。
于谦一本正经地说道:“国公与首辅、尚书皆是国之栋梁,我自然是赞同的。”
“我也赞同!”陈循当即表态道。
徐有贞急忙接话道:“诸公所言,下官已经铭记于心!下官必定修出一卷令诸公满意的实录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