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二十六年五月下旬,坐落于张集乡西南边的荒林地上的张集制砖厂终于建成投产。
青砖窑冒着袅袅青烟,厂区内人声鼎沸,一派忙碌景象。
青砖烧制工艺远比红砖复杂,需经过练泥、制坯、阴干等多道工序,入窑后还要“饮水”冷却,营造还原气氛,烧制周期足足要一个月,比红砖多出近半月功夫。
到了六月底的时候,制砖厂终于出了第一批青砖。
这批青砖质地坚硬,色泽青黑,敲起来清脆悦耳,成色远胜市面上的普通砖块。
张集乡方圆五十里内仅此一家制砖厂,再加上县里主干道都是平整的水泥路,往周边罗楼乡、赵洼镇、陈圩镇送货极为便捷。
首批青砖刚一出炉,就被周边乡镇的富户预定一空,出货速度快得超出预期。
此时的圣明王朝正处于工业化初期,各地修建工厂、公路、房屋,对砖块的需求极大,张集制砖厂的建成恰好填补了周边乡镇的市场空白。
厂内一百名工人分工清晰,二十人负责挖土取黏土,三十人专门制坯,二十人看管窑火,三十人负责搬运、阴干,人均日产三十到四十块成品砖,效率极高。
到了七月,也就是砖厂开工的第二个月,总产量达到了三十五万块,创下了不小的规模。
当然,其中十万块砖被朱高燧购买,用来修建砖瓦房四合院。
七月三十日。
这天下午,王铁拿着账本急匆匆地赶到朱高燧的临时住处,心中的欣喜全都洋溢在了脸上。
朱高燧本来正坐在凉棚下看书,见王铁神色激动,便放下书卷,抬手示意对方坐下说话。
王铁双手捧着账本,站在凉棚下,微微躬着身说道:“三爷,七月的账本出来了,请您快过目!”
朱高燧接过账本,缓缓翻阅起来。
七月的核心支出当属工人工资,共计三百圆。
砖厂实行高薪养精兵制度,工人每日工钱一百文,这在当地算得上是高薪。
因为目前县域的普通短工日薪不过三十到五十文,较高的工钱能招到身强力壮的劳动力,也能留住人,可以保证制砖厂的产量稳定。
除了工资之外,伙食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共计九十圆。
制砖都是重体力活,工人每天消耗极大,必须保证充足的米面肉菜才能有力气干活。
王铁按照朱高燧的授意,给厂工一人每天三十文的标准安排伙食,顿顿有米有面,偶尔还能吃上肉,工人们个个干劲十足。
燃料费是青砖烧制的关键,共计五十二点五圆。
烧青砖需消耗大量煤炭和部分木炭,还要严格控制窑内空气含量才能烧出质地坚硬的青砖。
通常燃料占总成本的三到四成,这是每个月必不可少的支出。
除此之外,杂费损耗共计五十圆,涵盖工具磨损、短途运输、日常管理以及税费,都是硬性支出,一分都省不得。
全部算下来,七月总支出四百九十二点五圆。
而青砖的售价,王铁按照朱高燧的吩咐,结合区域性独家垄断的优势以及周边建设的需求,定在了每一千块青砖四圆,也就是一块青砖四文钱。
这个价格对于能买得起三十圆一辆自行车的富户来说并不算贵,但对于每年农业收入不足三十圆的普通自耕农而言就属于巨款了。
毕竟,盖一座简陋的三合院,至少需要上万块青砖,对普通自耕农来说仍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即便如此,七月生产的三十五万块青砖全部售罄,销售额高达三十四万文,也就是一千四百圆。
扣除四百九十二点五圆的总支出,净利润足足有九百零七点五圆。
朱高燧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脸上并没有如王铁设想的那般露出笑容,而是合上账本后看向王铁,淡淡地说道:“王铁,这几个月辛苦了!”
王铁并没有因为朱高燧直呼他的名字而不满,反而受宠若惊。
因为经过这几个月时间的相处,王铁基本能肯定他眼中的朱老三,绝对是神洲来的高官,而且大概率很快就要被启用入朝当官了!
“这都是托三爷的福,若不是三爷出资建厂,又指明方向,砖厂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收益。”
王铁说话的语气十分恭敬,面露感激之色。
朱高燧拍了拍账本,沉声说道:“砖厂能有今日的红火,离不开你的悉心打理,更离不开工人们的辛苦劳作。这样,提前给每名工人发一圆的分红,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以后砖厂挣的钱,除掉成本后,只留下一半留作拓展业务、添置设备用。另外一半都作为年底分红,根据工人们的贡献度分掉,只要是砖厂的正式工人,人人有份。”
“另外,你再拿出十圆作为奖金,奖励给表现最好的十名工人,每人一圆,鼓励大家好好干活。”
“三爷英明!”
王铁大喜过望,连忙赞道。
“去忙吧,账本收好。”
朱高燧微微颔首道。
王铁收起账本,转身便骑着自行车向砖厂赶去。
他身为厂长,配备一辆自行车当代步工具,这很合理吧?
当王铁回到砖厂,宣布了发分红与奖金的消息之后,等待领钱的工人们顿时欢呼起来,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惊喜与开心的神情。
本来每日就有一百文工钱,如今再加上分红,一年下来的收入不见得比种地少!
王小六、王小五兄弟在五月初一就正式入职砖厂,专门负责制坯。
兄弟俩手脚麻利,心思细腻,制出的砖坯规整光滑,合格率极高,此次被评为表现最好的十名工人之一,各自拿到了一圆奖金。
到这个月底,兄弟俩已经挣了三个月的工资,合计九千文,再加上一圆奖金和一圆分红,每个人手里已经有了十一圆。
兄弟俩拿着钱,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们自幼丧母,父亲又在两年前意外滑倒摔断腿成了瘸子,家里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
如今他们在砖厂干活,不仅能挣到钱,还能学到手艺,再也不用愁将来娶不到老婆了!
朱高燧早就考虑到丰穰县的农忙与气候原因,特意规定张集制砖厂农历四月、八月农忙时停工,让工人们回家收庄稼;十二月和次年正月,天冷且恰逢过年,也不开工,让大家好好休息。
如此一来,砖厂每年只开工八个月。
兄弟俩算了一笔账,只要好好干活不偷懒,按照现在的收入情况,明年六月他们每个人就能攒够三十圆,够各自买一辆养生牌自行车。
一想到以后能骑着自行车上下班,不用再步行七八里路往返砖厂,兄弟俩就充满了干劲!
八月初一,砖厂正式停工,工人们纷纷收拾东西,回家准备收庄稼。
因为昨天刚发了奖金和分红,王小六、王小五兄弟便约了关系不错的七个工友,一起去张集乡城内最大的张集酒楼庆祝。
这七个工友分别来自张集乡的小庞庄、小李庄、大庞庄和大王村,平日里和兄弟俩互帮互助,关系十分要好。
张集酒楼是张集乡富户张二河开办的,装修精致,菜品种类齐全,在当地颇有名气。
张二河是张集乡名声在外的大善人,平日里乐善好施,接济贫苦百姓,口碑极好,与张集乡乡长张铁是同族。
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在平原府衙门当捕快,二儿子去年被选上服义务兵役,三儿子便是张小虎。
张小虎今年刚满十六周岁,因为小时候淘气爬树摔下来,手臂上留下了一块大伤疤,没能被选上义务兵,平日里无所事事,经常和一群狐朋狗友聚在一起。
说来也巧,王小六和王小五小时候,还和张小虎一起在村边的河里抓过鱼、摸过虾,算是旧识。
只是后来张小虎家日子越来越好,王家却依旧贫苦,他们也就渐渐断了来往,关系也淡了。
今日张小虎也在酒楼里请了好几个朋友吃饭,就坐在王家兄弟俩隔壁的酒桌上。
王家兄弟和七个工友围坐在一张大桌旁,点了几个家常菜,又打了几壶酒。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气氛十分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七个工友纷纷对着王小六、王小五竖起大拇指。
“小五、小六,你们俩可真厉害,制得砖坯又快又好,还拿到了奖金!”
“是啊是啊!可得教教俺们,让俺们拜师都行!俺做梦都想买一辆自行车。”
“别说拜师,认你当大哥都管!幸好你俩没有被选上义务兵,不然哪能挣到这些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王小六、王小五脸上都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好说好说!”
这些话恰好传到了隔壁酒桌的张小虎耳中。
张小虎本就因为没能选上义务兵心里憋着一股气,当他看到王小六、王小五兄弟如今混得风生水起,还被一群人追捧,心里顿时生出了嫉妒之心。
于是,他忍不住开口嘲讽道:“哼!什么手艺好,我看就是一群没能当上义务兵的歪瓜裂枣!砖坯摔得好又能怎样?还不是讨不到老婆!赚了几块银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王小六,语气刻薄地说道:“你王小六瘦得跟个猴似的,一阵风都能吹倒,也配拿奖金?我看就是王厂长用人唯亲!听说制砖厂现在有一百名工人,其中五十二人都是小王村的,凭什么?这砖厂建在张集乡,却尽招小王村的人,根本没资格叫张集制砖厂!”
这话一出,王小六、王小五兄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七个工友也气得不行,当即拍桌子反驳。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七个人没有一个是小王村的,都是张集乡各个庄子的!”
“王厂长怎么就用人唯亲了?他是砖厂的负责人,多招一些本村的人有啥问题?跟你又有啥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就是!我们凭自己的力气干活,挣自己的钱,碍着你什么事了?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反驳张小虎,酒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可张小虎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冷笑道:“我有啥资格?就凭我爹是张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