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起,我们减缓了行军速度,每天卯时开始行军,午时初找树荫休息顺便在身毒河中捕鱼,到未正时分在开拔走到天光将尽再扎营。
这种走法每天会少行进二十里左右,但是捕获的渔获能解决五成左右的粮食消耗,一个半时辰的休息也有利于畜力恢复。
我们用这种方式行军了三天,沿途也路过几处达罗毗荼人的村寨,不过他们无一例外的不肯跟我们交易,所到之处看到我们这么大规模的商队都是非常警惕的。沿途有些村寨还在搞祭祀仪式,因为公输赫跟着李四丁他们在前面,我们也搞不清他们具体在做什么祭祀,只能估计应该是在祈求雨季早日到来。
六月廿日,当行过身毒河的一条大湾,我们明显感到天上的云层厚了起来,体感温度也低了不少,空气中出现了海风的气味。只是因为湿度提高,我们的体感还没之前舒适。
再往前行不多久,路边便随处可见达罗毗荼人耕种的农田。不过农田周边蓄水的渠塘已经多处于干涸状态,耕种者们的主要精力都在从身毒河挑水往农田浇灌。饶是这样,田里的农作物长势也明显不太好,多数都耷拉着半枯的叶子。
“这里的水利发展不行!”我忍不住对身边的廖涣道,“守着身毒河还能把田枯死。”
“是啊,若能让朱邑过来教他们几年,这些人日子能过得好很多。”廖涣道,“不过这里的人真的太蒙昧了,也未必能教好。”
因为附近达罗毗荼人的田地村庄越来越密集,我们在岸边拉纤时常会被打断交涉。由于语言不通,我们也无法很好的交流,每次都要靠拔刀、拉弓把阻挠我们前进的达罗毗荼人吓走,一些小孩还会冲我们扔石子,令我们行军效率大打折扣。中午休整捕鱼时,也会不时有人往水里投石打扰,搞得我们的渔获比前三天少了超过一半。
考虑到已经临近目的地且陆路平坦,我们在休整时商议后决定弃船全部改陆路前进。等我们把货物都腾挪到骡车上后很快有达罗毗荼人把我们放弃的小船划走,看得我们颇为无语。
因为忙着搬货,我们休息后只行出了十来里,正好路边不远处有一片土丘,附近也没有村落和耕地,我就下令让一部分武力担当去土丘上扎营了望戒备,其余大部队扎营在土丘的阳面。
我们刚扎营不多久,了望的士卒就通报西边有十几骑正朝着我们的大营驶来,好像穿着的是汉军的装备。稍稍加强戒备后没多久,了望的士卒就确认了是李四丁、公输赫领头的十几骑我们的斥候。
李四丁回来后先安排这几天非常疲劳的公输赫去休息,然后就去找了他三哥李三丁。公输赫这位仁兄其实并不是特别擅长和人打交道,但是没办法,他是我们中唯一懂达罗毗荼语的,加上他也没有斥候的身体素质,按他自己的话说是“在马上颠簸了几天骨架子都快散了”。
吃完晚饭,李四丁进了我的营帐道:“主帅,前面还有大约两百里就可以到巴巴里孔,路途平坦,一天半可达。黎典、乐晋他们正在距离巴巴里孔三十里的地方等我们。”
“那太好了!”我答道。
“你们刚才路过的地方飒纳加(特达),是身毒河入海前的最后一个河湾。咱们再往前面一路人口都挺密集,不过这里的村落也都不肯给我们提供补给!”李四丁道,“按照公输先生的说法,这里的人怀疑有什么东西触怒了他们‘婆罗门教’的湿婆神,所以对我们都极不友善。黎典他们摸进村子打探过,虽然这一季粮食收成不乐观,但当地人的存粮还是足够的,之所以不肯给我们提供补给,大致还是觉得我们触怒了湿婆神的缘故。”
“莫名其妙!”我摇摇头道。
“主帅,我有个想法想跟您交流一下!”李四丁道。
“但说无妨!”我回道。
“您先恕我的罪!我让三哥先去约见了‘二弟’、许楚、典伟、甘季、蒯韬先生他们几个,这会儿三哥应该正在跟他们聊。”李四丁道。
“有什么重大问题你们要先‘统战’?”我问道。
“您跟我过去就知道了。”李四丁道。
我跟着李四丁去了李三丁的帐篷。在不大的帐篷内“二弟”、许楚、典伟、甘季、蒯韬已经都到了,让我比较意外的是“二弟”还早我一步喊来了脱了咩亲王和小拓玛。
看见李四丁带我进来,众人的表情都挺严肃。“二弟”率先开口对李四丁道:“你给二位当家的具体说说吧,我们刚聊过了,基本上都倾向于支持你的想法!”
于是李四丁用汉语说、生僻之处蒯韬翻译给脱了咩亲王听,大致说了李四丁和黎典、乐晋碰成熟的一个计划:组织最精锐的武力,对巴巴里孔附近不肯给我们提供补给的当地人来一次大屠杀。
“这些人愚顽得很,公输先生说得口干舌燥也没用!”李四丁道,“我刚问过‘二弟’,我们的粮草最多还够两三天,即使沿途捕鱼,也不够我们七百多人消耗的,与其我们被逼死,不如让这些鸟人去死!”
我深吸了一口气,仔细琢磨起李四丁的想法。自从陇西开拔,我们一路走来不是没沾过血,但是我们没屠杀过无辜平民。屠杀平民在我的认知里是破底线的事情,但是我理解李四丁为什么会出此下策——他们一直在前面开路,遭遇的冷脸也最多。
“你们怎么看?”我问帐内诸人道。
许楚道:“主帅,我们大致都支持四丁的做法。其实这次您不用参与,您正常带着商队往前走就好,脏活交给我们去干!等到了那边咱们把战场打扫干净就好了。”
“你俩也这么觉得?”我问蒯韬和“二弟”道。
蒯韬道:“其实我一开始觉得可以‘强迫交易’,毕竟我们也不是没东西换,非要杀人越货……”
“二弟”插话道:“但是我们在巴巴里孔不是待一天,如果那帮人记恨我们搞破坏,我们防不胜防!我内心里也不想杀戮,但是这次情况有点特殊!”
“这帮黑皮猴子杀了就杀了吧!”脱了咩亲王倒是没什么道德负担,“一千多年前,雅利安人占领身毒,杀了无数达罗毗荼猴子,结果剩下的猴子不但老实接受他们安排的‘贱民’种姓,还对婆罗门教笃信不疑!两百年前,我们的圣王亚历山大攻下巴巴里孔之后也没像你们这么讲道理,当地的黑皮猴子也臣服得很快!”
我虽然不完全赞同脱了咩亲王的言论,但也不得不承认其合理性。比起我们,脱了咩的祖先跟这里的人已经打了几百年交道,对于这些人的脾性应该也远比我们清楚。我不是有很重道德包袱的人,但是自从与焦延寿接触后,我深刻觉得越是造化通达时越是要警醒自己不要把气运消耗在杀戮上,所以不是如楼兰、安都康私军、自作孽在先的渠昆兜外,我并不嗜杀。
我又看了一眼在场众人,道:“四丁,你没把主官们都召集齐?”
“焦先生和您的两位好大儿就不要牵扯了吧?”李四丁道,“徐昊天天道德文章,焦先生注重不沾染人命因果,徐典倒是个能聊天的,但是夹在焦先生和徐昊中间,我们也没必要牵扯他不是吗?我今天带公输先生回来,也是不想他沾染这个事情。‘二弟’、我三哥、蒯先生都支持了,您还犹豫什么呢?”
“你也支持吗?”我问甘季道。
“我是匈奴人,匈奴人就是狼!狼走千里吃肉,绝无为了什么道德洁癖让自己受委屈、把自己饿死的道理!”甘季道,“但您是我的头狼,如果您不同意,我听您的;如果您同意,脏活我替您干!”
“非要这样不可吗?”我再次看向李四丁问道。
“并不是,但是其他方案都有风险!我爹一向教我们兄弟:在涉及李家核心利益的大事上只选择对我们最安全、最有利的方式,就如我父亲那日带头喝鸩酒!”
李四丁说完抱拳跪倒在地,李三丁、许楚、典伟也跟着跪了下来。
“那就这么办吧!”我有些无奈的道,“明早你们带三百好手,武刚战车和好马硬弩都带上。既然要干,就干干净点!”
我说着头也不回的回到自己的帐篷,看见姜月牙、无弋思韫和萨妮、姝姬,我才勉强将严肃的神情强行收敛。
六月廿一日,丑时末,天刚微微泛白,没睡踏实的我便出了大帐。我刚出帐没多久,无弋依耐、尤卑南和无弋当煎就找到了我,问李四丁将全部悍卒和无弋当煎部都带走是不是我的决定。
我点点头道:“你们照做就是了,也就两天时间。你们剩下来的人加强戒备,脱了咩的人这两天也会参与执勤。”
吩咐完三位羌族主官,我又重点关照了伙夫赶紧给李四丁等做饭,我要求他们把剩余的面全部做出来摊成馕饼,让李四丁的前队带着路上吃。
到东方鱼白泛起,我找到了点齐人马的李四丁。正要交待什么,无弋思韫却带着无弋依耐来到我身前。
“阿尕!”无弋思韫说道,“能让依耐跟着四丁一起去吗?”
“那样我们大队里的戒备力量就不足了!”我低声道,“你怎么这么早起?再去睡会儿!”
无弋思韫在我耳边低声道:“因为阿尕你昨晚没睡好,我也没睡好。我大概能猜到你要让他们干什么,要干就要干得干脆,这里的原住民很弱,就尤卑南的一百人戒备他们也不敢耍什么花样的,何况脱了咩亲王也有亲卫的。”
我握着无弋思韫的手,点点头道:“也好!”说完我对李四丁道,“让无弋依耐他们跟你们一起去!”
李四丁点点头道:“那甘季就别去了。调走这么多人,如果甘季再不在,很多人要瞎猜了。”
我点点头,道:“但凡有能吓住他们的机会,最好不要开杀戒!”
在营地其余人起床吃早饭之前,李四丁就带着四百悍卒出发了。
我们照旧正常行军,正常在午时休息、捕鱼。
这一天我们的捕鱼也遭到了身毒河边达罗毗荼人的破坏,这次他们更过分,在投石遭到我们警告驱离后居然向我们释放了三十多条猎犬。
在岸边担任戒备工作的甘季忍无可忍,号令旗下匈奴悍卒一轮齐射,将三十多只猎犬全部射杀。
面对土着的挑衅,我也怒了。既然做好了要杀人的准备,早杀晚杀都无所谓。
我先让人收拾了猎狗的尸体晚上加餐,然后对甘季道:“带人去放猎狗的村子堵门,把村里的鸡鸭牛羊全抢过来,有人敢出来阻止的,无论男女老少格杀勿论!”
甘季领了一众匈奴悍卒去了村子,没多久就带回来许多鸡和羊。他跟我说的情况是:村子里家家闭户不敢反抗,牛应该都在耕田、鸭估计都在身毒河上,所以只有鸡和羊,数量足够我们剩下的三百多人吃两天。
待我们处理完插曲缓缓启程,徐典策马来到我身边道:“主帅,焦先生想找你。”
我估计李四丁屠村的计划应该没瞒住焦延寿的测算,但是见刚才达罗毗荼人犯贱的样子还在气头上,觉得也没啥不能跟焦延寿说的,于是便策马去了焦延寿乘坐的马车边。
焦延寿乘坐的是两马小车,轿厢不怎么宽敞,我进去前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徐昊、徐典都是骑马在马车不远处。
“方才休息时,我与公输赫先生聊了会儿天。”焦延寿不紧不慢道,“当地人信仰的那个婆罗门教的湿婆神我大致了解了一下,其神通与我们大汉术数里的北斗第七星摇光星的神通颇为相似。摇光,在有些术数体系里也叫破军,主先破而后立,颠覆后重建。”
我点点头,道:“先生有什么指教,不妨直言吧!”
“我们从鹤悉那出发这一路遭遇了些异象,但据我的测算,不一定是坏事。相反,可能是接了这里湿婆神的神通。咱们过来为的是开辟一条能长期稳定贸易的海上商路,在我的测算里我们也会安然无恙。但是,如果主帅您一念成魔,就可能后患无穷了!”焦延寿平静道。
我正感悟着焦延寿的话,他又道:“骑快马带着甘季去追前队吧,现在刚刚好,迟了就真的一念成魔了!”
我点点头,翻身下了马车,赶紧找来“二弟”、蒯韬和甘季交待了几句,然后让甘季带着部下配上所有空闲的快马,飞也似地追向李四丁的前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