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蹲在铺子门口画符,炭笔刚落到纸上,笔尖断了。
她抬起头。街口站着两个人。陆昭菱拉着一个小姑娘的手,那小姑娘圆脸大眼、嘴角一颗小痣。
跟芽芽长得一模一样。
芽芽的炭笔掉在地上。
“姐姐!”她站起来,“她是谁!”
小昭菱站在街口。看着芽芽。两个小姑娘隔着十步路对望。圆脸对圆脸,大眼对大眼,嘴角的小痣在同一个位置。
“她叫小昭菱。”陆昭菱拉着她走过来,“你姐。”
芽芽退了一步。
“我姐?我姐是你!”
“她是复制体。”陆昭菱蹲下来,“外婆拿你的脐带血做的。封了三十年。今天刚解。”
芽芽盯着小昭菱。
小昭菱盯着芽芽。
两个十岁的小姑娘对看了三息。
芽芽先开口:“你会画符吗?”
小昭菱摇头:“不会。”
“我教你。”
小昭菱点头:“好。”
芽芽从地上捡起炭笔。翻出一张新符纸。蹲下来画了一道月牙弧线。小昭菱蹲在她旁边看。芽芽画完一笔,把炭笔递过去。
“你画。”
小昭菱接过炭笔。手抖着画了一道。歪的。
“歪了。”
“我第一张也歪。”芽芽把符纸翻了个面,“再来。”
小昭菱又画了一道。还是歪的。
“再画。”
第三道。歪的。
“三百张。”芽芽把炭笔搁下,“我爹画了三百张废的。我画了三百零一张成的。你画三百张——也会成。”
小昭菱攥着炭笔。
“三百张?”
“我教你。”芽芽蹲下来,“一天三十张。十天三百张。画完了——你就是符师了。”
小昭菱看着符纸。低头画了第四道。
铺子里的人全出来了。陆长安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沈玉棠端着糖锅,沈渡搁下册子,张驼子拄着拐杖站起来,柳大牛从隔壁跑过来。馄饨摊老板端着锅,于通和谢怀安从洗碗盆旁边直起腰。周时阅放下抹布。
九个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两个小姑娘蹲在地上画符。
“两个芽芽?”张驼子揉了揉眼睛。
“一个芽芽。一个小昭菱。”陆昭菱站起来,“我娘的复制体。”
“你娘做的?”
“嗯。怕我画不成月牙符——留了后手。”
沈玉棠端着糖锅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小昭菱。又看了一眼芽芽。
“你娘取的名字?”
“小昭菱。”陆昭菱说,“也叫昭菱。”
沈玉棠蹲下来。看了看小昭菱的脸。圆脸大眼、嘴角小痣。跟芽芽一模一样,但眉眼里多了一点东西。她娘的东西。
“你娘给你留了什么?”
小昭菱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紫金色的令牌残片。月牙形状。跟陆昭菱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娘说——给你姐。她认得。”
陆昭菱接过残片。翻过来看背面。她娘的字。
“昭菱。小昭菱是复制体,但也是我闺女。两个闺女——一个画符、一个陪芽芽。别恨娘。”
陆昭菱攥着残片。
“不恨。”
小昭菱站起来。仰着头看着陆昭菱。
“姐姐。娘说——你要是恨我,就骂我。别骂小昭菱。”
“不骂。”
“那你骂娘吗?”
陆昭菱低头看着残片。
“不骂。”
她把残片收进怀里。
“芽芽。”
“嗯!”
“带小昭菱去吃豆腐脑。加糖。”
芽芽拉着小昭菱往铺子里跑。两个小姑娘坐在条凳上。陆长安端着两碗豆腐脑出来。糖撒了三勺。两碗一模一样。
芽芽舀了一勺。小昭菱舀了一勺。同时放进嘴里。
“甜的。”芽芽说。
“甜的。”小昭菱说。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笑了。
陆昭菱坐在灶台旁边。
周时阅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两个芽芽。”
“一个芽芽。一个小昭菱。”
“你娘做的。”
“嗯。”
周时阅低头看着抹布。
“你娘想得比你远。”
陆昭菱舀了一勺豆腐脑。
“我娘想了三十年。”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口。一瓣花跳着。花心里六张脸——她娘的、她爹的、她自己的、周时阅的、芽芽的、小昭菱的。
她娘的字又浮出来了。
“昭菱。两个闺女——够不够?”
陆昭菱笑了一声。
“够。”
门口天黑了。沈记铺的灯亮着。红灯笼挂了三排。铺子里十一个人——陆长安揉面、沈玉棠熬糖、沈渡翻册子、芽芽画符、小昭菱跟着画、张驼子吃豆腐脑、柳大牛切豆腐、馄饨摊老板端锅、于通洗碗、谢怀安搓碗、周时阅洗碗、陆昭菱坐在条凳上。
十一个人。十一个碗。
芽芽画完一张符,递给小昭菱看。
“这张正不正?”
小昭菱看了一眼。
“正。”
芽芽把符纸贴在小昭菱手心里。
“送你。”
小昭菱攥着符纸。
“谢谢。”
“不用谢。”芽芽咧嘴笑,“你是我姐。”
小昭菱低头看着符纸。攥了三息。然后她把符纸收进怀里。
“我画一张给你。”
“你才画第四张。”
“画到第三百零一张——给你。”
芽芽笑了一声。
“行。我等着。”
两个小姑娘低头继续画符。铺子里碗沿磕在盆壁上叮当响。馄饨锅咕嘟咕嘟冒泡。张驼子的拐杖靠在桌边。柳大牛的切菜刀落在案板上。
陆昭菱坐在条凳上。
低头看了一眼心口。一瓣花跳着。
她娘的字又浮出来了。
“昭菱。明天吃什么?”
陆昭菱笑了一声。
“豆腐脑。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