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随着那方向走。
穿过外城，人流渐渐稀了。两侧的石楼不再高耸，街道反倒越来越宽，像由繁市的收口处散进一片无人的旷地。玄武圣城里面远比外面安静。林衍走完那条灰石长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极大的黑水铺在城腹正中，水面静得没有皱。水边浮着一行行石灯，光色青白，从远处看像死水里的星。湖心横着一座岛。岛上立着几间旧殿，殿瓦如墨，被一层极薄的烟笼着。
林衍一步踏上岛边的石阶，他沿着石阶朝上走。旧殿门敞着，门槛很高。殿中央立着一块极大的龟甲。林衍走近几步，那龟甲后面转出一个人。
“来了。”他说。
林衍抱拳：“见过城主。”
白玄城主没急着回礼，先看了林衍一眼。林衍只觉那目光落在身上，就像被温水漫过一遍。
“问心阵里，你答了最后那一问。”白玄说。
“答了。”林衍说。
“那个问题，不是给每一个人问的。”白玄转过身，走到那块大龟甲前，伸手抹了一把上面的纹路，“问心阵看得不重。它放过的人多，留下的人少。能触到那一问的人，古往今来没几个。能答出你那样的话，更少。”
“那一问，是前辈设的？”林衍问。
白玄没有否认。
他看了林衍一会儿，才说：“这身体长成什么样，你大概看不出来。我的本体，在城里。
林衍想起方才那片黑水。城中心那片湖，若不出所料，湖下才是这座城的真正地基。这位城主，大概整个圣城都在他背上。
“我生在宇宙初生的那一段。”白玄说。
林衍没有出声，只静静听着。
“那时候诸天都还黏在一起，时间也没现在这么直。我背上的纹，是那时候留下的。后来天地各归其位，线从一团乱麻里被抽出来，就有了现在这片主时间线。我到这条线上时，这座城还没有。”
白玄走到殿外。林衍跟在他身后，看见岛外黑水如镜，远岸星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数不清的人家正把夜点起来。
“我见过天道意志的化身。”白玄忽然说。
林衍脚步一顿。
白玄说，“后世好像叫初代天道之子。他是天道第一次在世间显露意志时化成的。他站在宇宙开合的边上，把宇宙初开时的一抹混沌云气交给我，让我找一个合适的人，把云气交出去。”
林衍听到“天道之子”四字，下意识想起尘。
“那一代的他，是天道力量最直接的样子。”白玄说，“后来就分出去了，落在各个世界里。每一代都不同，有些甚至不叫天道之子，能活到你们那个时代，已算极晚。你见过他？”白玄看出来林衍的反应。
“见过。”林衍说。
林衍问：“那一抹混沌云气，与我有关？”
白玄转过身，重新看向林衍。
“问心最后一问，就是留给云气的主人的。”白玄说，“那问不是考你心，是看你怎么看这条道。道有没有终点，修行有没有尽头，对旁人不过空谈。可对要接这云气的人，答错了，便不能用。”
“我答得对吗？”林衍问。
“你自己知道。”白玄说。
林衍沉默。他没有说对与不对，因为他确实知道。修行没有终点，却有起点。他想走回那个起点之前。
“云气在哪？”林衍问。
白玄没有立刻答他，只朝岛后指了指。岛后水雾渐起，湖面朝下陷出一个极大的黑口，整座城的灯火都像被它牵着向下弯了一寸。
“就在这底下。”白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