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盛京城破。
明友诚率军先于诸侯联军入城,军纪严明,沿途秋毫无犯,市井街巷未见劫掠。朝廷衙署、仓廪府库皆遣兵驻守,簿册财货悉数封存。又令十五万大军撤出城外,驻于金鸡寺前旷地,不得擅入民宅。
入城当日,明友诚即将城中父老豪杰悉数召至府衙前,当众宣示三条律令:
杀人者抵命,伤人者刑罪,盗劫者惩处。
此外,董武所立繁苛律法一概革除,诸衙署官吏各安其位,循旧执事。
在场父老豪杰听了后,皆表示拥护,称明友诚是大善人。
明友诚随即遣出多路吏员,分赴各县乡宣示新律。不过旬日,三条律令已传遍江州巷陌。
百姓闻之,多有携牛羊酒食犒军者。明友诚皆令婉拒,当众言道:“仓廪储粟尚足,士卒没有饿肚子的担忧。父老乡亲的好意,我心领了,万万不要再费家财了!”
盛京百姓听到他这番体贴人心的话,愈感钦佩,于是街头巷尾渐有议论:
“若明公长留盛京,我们这些百姓便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言语间皆恐其不入主江州。
至于城中士绅世族、旧朝官吏,明友诚并没有更换他们的位置,一应如常,内外由是渐安。
直到诸侯联军渡江入城后,这方暂得的安宁便被打破了。联军本为江州富饶而来,入城后便纵兵搜掠,坊市街巷皆闻破门之声。
明友诚对此早有所料,在这之前便率部撤回金鸡寺驻地,未与联军争锋。
两相比较,人心遂生偏转。
百姓们在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先前明公在时,街市太平,仓库财物都保存得好好的。如今联军进城,光天化日之下抢夺财物,行径竟与当初董武的部下没什么两样。
于是,渐渐有人望着金鸡寺的方向,低声叹气。
盛京城虽破,但各方诸侯并未放松对董武下落的搜寻。同境之人,谁也不信他会这般轻易死去。连日搜捕之下,竟真寻到三位身带董武气机之人。
可惜皆非本尊。那三人虽亦在天门境,然根基虚浮,显是被人以秘法强提至此。真正的董武,早已杳无踪迹。
那座皇宫,如今已无半点人息。
公羊班闻讯,面色阴沉:“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董武找出来!”
他清楚董武若逃回西凉意味着什么,待其重整旗鼓,必会厉兵秣马,静待中州诸势力内斗疲敝之时,再度挥师南下。
然而,终究是迟了。
此刻诸侯们正为盛京的归属争执不休,无人有余力,亦无人有意愿去追击一个已逃归巢穴的败军之将。他这位盟主的话,如今已无人肯听。
这些时日,姜云升一直跟在公羊墨与公羊班身后,静静地看,静静地听着。
他看清了那些诸侯是何等脾性,如何言语间藏刀,笑意里含针;他也见到了明友诚,一个模样寻常,皮肤粗砺的汉子,可眉宇间已渐渐凝起一股沉沉的威仪;他更亲眼看着公羊班如何从一个能号令四十万大军的盟主,一步步沦为无人理睬的空架子。
若非公羊墨在诸方之间勉力周旋,这位盟主怕早已被众人合力推下台去。
他也见证了公羊班从号令四十万大军的盟主,逐渐沦为光杆司令,若不是还有公羊墨在维持多方的平衡,恐怕他这位盟主早已被群起而攻之了。
他自己的修为,也在这无声的观看中悄然松动。那道卡了他许久的门槛,已隐隐现出裂痕,悟道之境近在眼前。
盛京城破了。这意味着,师父快要来接他了。
只是不知,究竟会是哪一天。
与此同时,董武率领残部抵达并州雁京城下时,身边只剩不足三千骑。
连他这位天门境强者,此刻也形销骨立,甲胄破损,早无当年率军南下时的半分气象。
这一路,他根本不好受。
自黑风峡脱身后不久,那群仗剑书盟的书生便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
也不知他们从何处得来的消息,那些书生攻杀起来竟全然不惜性命,尤其是儒门首座任风流,以指为剑,一身精纯浩然正气凌厉无匹,令他麾下铁骑折损甚多。
若只是这些未至天门境的儒生,倒也罢了。最要命的是,那位久已不问世事的第三位大先生顾云蹊,竟也亲自出手了。
董武虽不惧他,却也被死死拖住,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书生在军阵中冲杀。而他这一身狼狈伤势,多半拜顾云蹊所赐。
好在,付出一万多条性命后,他终于回到了西北五州的地界。除了陕州,这并州早在他南下前,便已由田守圭拱手献上。
他忽然想起当初南下时,留下的三个贱奴。
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此番南下,又仓皇北顾,没了那群服侍他的贱奴,还真有点不习惯。
此刻的雁京城门洞开,田守圭领着十余名属官候在城门外,身后跟着三个垂首躬身的仆役。
见董武率残骑至,他快步上前,深深弯下腰去,“臣田守圭,恭迎陛下归来。”
董武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干瘦的老头,忽而放声大笑。
笑声在城门内外回荡,惊起远处枯树上的寒鸦。
“田守圭啊田守圭”,董武笑够了,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土,“你这老东西,倒真有点意思。”
他翻身下马,马靴踩在干硬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朕记得,你先伺候雁京陈家父子两代,那父子俩都死在了孤的手里。你就转头投靠了朕,替朕守着这份家业。”董武走到田守圭跟前,伸手拍了拍他佝偻的肩,“真是一条好狗啊!只可惜……有点老了。”
田守圭面色纹丝不动,仍旧躬着身:“能为陛下效力,是老臣的福气。”
董武不再看他,目光又落在那三个贱奴身上。
三人皆着粗布衣,垂首而立。可那背脊却不似从前那般习惯性地佝偻着,低垂的眼帘下,目光也似乎比往日多了些活泛气。
董武盯着他们看了几息,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陌生的异样。
这些贱奴,好像不一样了。
他抬手,勾了勾手指。
“过来”,董武喝道:“趴下,驮朕入城。”
三人身体同时一僵。
其中两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那恨意如火,一闪即逝,却被董武看见了。
他咧开嘴笑了。
马鞭毫无预兆地甩出,抽在那两人脸上。“啪”的一声脆响,血珠当即迸溅出来,在浑浊的黄土地上划出几道细小的红弧。
“看来是孤离开得太久,”董武声音冷了下来,“以至于让你们忘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田守圭垂手站在一旁,脸上仍挂着那副恭顺的笑容,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三人中年纪最长的那位沉默片刻,缓缓走了出来。他行至董武马前,俯身下去,以手撑地,当真做出了驮马的姿势。
另外两人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们忽然想起田守圭收留他们时,曾压低声音说过:“待董武归来之日,便是其殒命之时。你们须先学会隐忍,再寻时机,务求一击必中。”
年长的仆役回头,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两人松开了拳头,重新低下脑袋。
董武踩着那人的脊背,翻身上马。马鞭凌空一挥,残存的骑兵队伍随着他涌入城门。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三人跟在队伍最末尾,走在雁京城苍凉的街道上。
两侧的屋舍门窗都紧闭着,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偶尔能从门板的缝隙里,瞥见一两道迅速移开的窥探目光,随即便消失不见,只剩一片死寂。
年长的仆役背脊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两人,目光死死盯住他那因俯身驮人而略显佝偻的背影,眼中的那团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寂静的沉默中,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