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亚娜有个秘密。
一个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每天晚上十点，当创意工坊的灯光陆续熄灭，当芽衣洗完澡开始敷面膜，当希儿和黑希儿缩在被窝里各刷各的手机——琪亚娜会戴上耳机，打开一个隐藏的直播软件。
她的Id叫“琪亚娜不是猫”。
她的直播间标题通常是：《深夜摸鱼：随便玩点什么》《今天也是被游戏虐哭的一天》《求求了让我赢一把》。
她的观众不多——稳定在200人左右，都是些深夜睡不着、或者加班到崩溃、或者单纯想找个地方挂机的夜猫子。
她不露脸，不开麦（至少一开始不开），只是默默地打游戏，偶尔在弹幕里互动几句。
她玩的游戏五花八门：竞品游戏、独立小游戏、经典老游戏、以及——绝对不碰自家游戏。
“玩自家游戏多没意思，”她曾经在弹幕里说，“要玩就玩别人家的，顺便还能看看他们哪里做得不好。”
弹幕：主播是天命内部人员吗？
琪亚娜：不是不是，普通玩家！
弹幕：那你怎么知道“自家游戏”？
琪亚娜：……口误！口误！
这是两周前的对话。
那时候她还很安全。
——
事故当晚：周四，22:47
琪亚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芽衣今天加班，要晚点回来，她难得拥有一个人的夜晚。
她打开直播软件，发现已经有十几个观众在蹲守。
「主播今天来好晚」
「等得我花都谢了」
「今天玩什么？」
琪亚娜揉了揉眼睛，打开最近很火的一款开放世界游戏——据说是某竞品公司的新作，社区里讨论度很高。
“今天玩这个，”她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压得很低（怕被隔壁听见），“听说他们家的剧情做得不错，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弹幕飘过：
「主播终于不玩小游戏了！」
「这个我玩过！开头超神！」
「期待主播的反应哈哈哈哈」
游戏加载。
琪亚娜戴上耳机，进入状态。
前十分钟，她很安静。只是默默操作角色跑来跑去，偶尔发出“嗯”“哦”“这样啊”的单音节。
第十五分钟，她开始放松了。
“这个引导做得不错，”她小声说，“比我们——比某些游戏强，新手不会迷路。”
弹幕：比谁强？
琪亚娜假装没看见。
第三十分钟，她彻底投入了。
剧情进行到关键节点：主角的挚友为了救她，牺牲自己挡下致命一击。
琪亚娜盯着屏幕，嘴唇抿紧。
弹幕开始刷：
「名场面来了」
「这段我哭死」
「主播准备好了吗！」
挚友倒下前的台词：“活下去，替我看完这片星空。”
琪亚娜的呼吸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脱口而出：
“这写得真好啊……比我们——比那个谁写得还感人！”
弹幕瞬间炸了：
「主播又说“我们”了」
「哈哈哈哈暴露了」
「所以主播真的是业内？」
琪亚娜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假装无事发生。
第四十五分钟，她彻底忘了自己在直播。
游戏里出现了一个AI角色——一个被设定成“不会死亡”的辅助型Npc。主角每次陷入绝境，它都会出现，挡下致命伤害，然后说一句：“备份数据已载入，无需担心。”
琪亚娜盯着那个AI，眼睛有点酸。
“这个设定……”她的声音有点哑，“让我想起我们——想起那个谁做的第四章。”
弹幕：那个谁是谁？
琪亚娜没理。
“第四章也有一个AI，”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投入，“为了保护主角，说自己‘备份过记忆模块，死一次没关系’。”
她吸了吸鼻子。
“我当时玩的时候，真的哭了你知道吗。那个AI说‘我的第二条命是留给主角的’，我骂出声了——‘谁让你死了你回来啊你这破机器人我没存档啊——’”
弹幕：
「主播说的什么游戏？」
「听起来像《星轨编年史》第四章？」
「那个AI挡剑的剧情我也哭了！」
「所以主播玩的是《星轨》？！」
琪亚娜根本没在看弹幕。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烧基那小子，真的出息了，”她抹了抹眼角，“从第二章被人骂谜语人，到第四章封测91%好评率，你们知道这有多难吗？”
弹幕刷屏速度开始加快。
「烧基？！」
「是《星轨》的策划烧基？！」
「主播认识烧基？！」
「等一下等一下，所以主播是天命内部的？！」
琪亚娜依然没看。
“还有布洛妮娅姐姐，你们以为第四章那个彩蛋是谁帮她调的？是她自己！她以前写的剧情精确得像钟表，但缺一点心跳。现在心跳也有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弹幕：
「为什么！！！」
「主播快说！！！」
「我已经截图了主播你跑不掉了！！！」
琪亚娜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那个惊天大秘密——
门开了。
芽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夜宵。
“琪亚娜，你还没睡？我给你带了——”
琪亚娜猛地转头。
耳机线被扯掉。
麦克风还开着。
她的声音从直播间里传出来：“啊啊啊啊芽衣你回来了！！！！”
芽衣：“……？”
直播间弹幕：
「？？？」
「芽衣？！」
「是我想的那个芽衣吗？！」
「雷电芽衣？！」
「卧槽主播到底是谁！！！」
琪亚娜低头看屏幕。
弹幕疯狂滚动，观众数从200暴涨到800、1500、3000——
她张着嘴，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点了一下“结束直播”。
屏幕黑了。
房间安静了。
芽衣放下夜宵，走过来，看着琪亚娜的表情，沉默了三秒。
“你……刚才在直播？”
琪亚娜点头。
“开麦了？”
点头。
“说了什么？”
琪亚娜把脸埋进双手里。
“说了……很多。”
——
与此同时，天命娱乐内部群聊
23:15
姬子：@所有人 有人在看琪亚娜的直播吗？
德丽莎：什么直播？
芽衣：……她开了个隐藏账号。
姬子：不是，她刚才翻车了，忘记关麦，把我们都供出来了。
德丽莎：？？？
希儿：啊？琪亚娜前辈在直播？
黑希儿：我早就知道。她那个Id，我上周就发现了。
姬子：你不早说！
黑希儿：我以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琪亚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琪亚娜：我现在想死。
布洛妮娅：数据来了。她直播间的最高同时在线人数：4732人。回放已被录制，目前在社区传播。
琪亚娜：……
烧基：前辈，你刚才说第四章“写得真好”，谢谢。
琪亚娜：我不是那个意思！！！
烧基：但你就是那个意思。
琪亚娜：……
姬子：截图保存了。
德丽莎：我也保存了。
希儿：对不起琪亚娜前辈，我也保存了……
黑希儿：我录屏了。
琪亚娜：你们！！！！
芽衣：琪亚娜，先吃夜宵吧。事情已经发生了。
琪亚娜：芽衣你不懂！！！我社死了！！！社死了！！！
明轩：观测数据：社区关于“琪亚娜不是猫”的讨论帖已达37条，热度排名本周第三。关键词：“内部人员”“烧基”“第四章”“布洛妮娅姐姐”。
布洛妮娅：……
琪亚娜：布洛妮娅姐姐我错了！！！
布洛妮娅：不用道歉。
布洛妮娅：你说了实话。
琪亚娜：诶？
布洛妮娅：你说第四章“真的很好”。这是事实。
布洛妮娅：你说我“缺一点心跳”。这也是事实——过去式。
布洛妮娅：所以，没有问题。
琪亚娜盯着屏幕，愣住了。
群聊里沉默了三秒。
姬子：布洛妮娅这是在安慰人？
德丽莎：好像是……
黑希儿：她是在安慰人。
希儿：布洛妮娅姐姐好温柔
烧基：前辈……
布洛妮娅：陈述事实而已。睡吧。
布洛妮娅下线了。
琪亚娜盯着那条消息，眼眶突然有点热。
芽衣在旁边递过来一串烤串。
“吃吧。”
琪亚娜接过来，咬了一口。
“芽衣。”
“嗯？”
“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芽衣想了想。
“你是很冲动。但是——”她顿了顿，“你也说了真心话。而且，你夸了烧基，夸了布洛妮娅，让更多人知道第四章真的很好。”
她摸摸琪亚娜的头。
“这不算蠢。”
琪亚娜把脸埋进芽衣的肩膀里。
“可是我社死了……”
“那又怎样？”芽衣轻声说，“我们都在。”
——
第二天上午，天命娱乐大楼
琪亚娜低着头走进创意工坊，准备迎接全世界的嘲笑。
但预想中的嘲笑没有来。
姬子朝她举了举乌龙茶杯：“早啊，大主播。”
德丽莎路过，拍了拍她的肩：“直播账号粉丝涨到多少了？”
希儿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琪亚娜前辈，我可以关注你吗？”
黑希儿在角落里，头也不抬：“录屏已发你。自己看。”
烧基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她。
“前辈，谢谢你。”
琪亚娜愣住。
“你说第四章‘真的很好’，”烧基说，“从你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测评都值钱。”
琪亚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布洛妮娅从门口走进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下午三点，有个会。”
琪亚娜的心一沉。
“关于什么？”
布洛妮娅看着她。
“关于你的直播账号，如何常态化运营。”
琪亚娜：？？？
——
下午三点，小会议室
参会人员：琪亚娜、布洛妮娅、姬子、德丽莎、明轩（观测模式）
布洛妮娅调出一份数据报告。
“昨晚23:15至23:47，琪亚娜的直播引发社区讨论热潮。截至目前，相关话题阅读量127万，讨论帖863条，新增关注者中，明确表示‘想去玩第四章’的占比41%。”
她看向琪亚娜。
“这比我们上一轮宣发投入的效果好3.7倍。”
琪亚娜：……啊？
姬子翘着二郎腿：“所以，我们的结论是——别藏着掖着了。”
德丽莎点头：“既然已经暴露了，不如大大方方地做。”
布洛妮娅推过来一张纸。
琪亚娜低头看。
《关于琪亚娜直播账号常态化运营的批准文件》
批准事项：
1. 琪亚娜·卡斯兰娜的“琪亚娜不是猫”直播账号，自即日起成为天命娱乐官方认证账号
2. 每周至少直播2次，内容可包括：游戏实况、幕后花絮、策划访谈等
3. 直播收入全部归琪亚娜个人所有
4. 技术支持由创意工坊提供，必要时可邀请其他成员客串
琪亚娜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三十秒。
“所以……我不用删号？”
“不用。”布洛妮娅说。
“我不用道歉？”
“不用。”
“我可以继续骂竞品游戏？”
“……适度。”
琪亚娜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我今天就可以直播吗？”
布洛妮娅看了看时间。
“现在？”
“对！趁热打铁！”
姬子乐了：“行啊，我们给你当背景板。”
德丽莎举手：“我可以出镜吗？抱着企鹅那种。”
希儿小声说：“我也想看……”
黑希儿：“我拒绝。”
琪亚娜一把拉住黑希儿的手：“你拒绝无效！”
——
下午四点，创意工坊
琪亚娜打开了直播。
标题：《我摊牌了——以及，带你们参观一下我上班的地方》
观众瞬间涌入。
「来了来了！」
「主播终于不藏了！」
「所以主播到底是谁？」
琪亚娜对着镜头挥挥手：“大家好，我是琪亚娜·卡斯兰娜，天命娱乐剧情测试组——对，就是你们想的那个天命娱乐。”
弹幕疯狂滚动。
琪亚娜拿起手机，开始直播工坊。
“这边是测试区，我平时就在这儿骂——呃，测试游戏。”
“这边是茶水间，窗边那个位置是布洛妮娅姐姐的专属座位，每周三下午她会在这里发呆十五分钟——”
“这边是烧基的工位，看到那盆向日葵了吗？第十四朵了！”
烧基从屏幕前抬头，对着镜头尴尬地挥了挥手。
弹幕：
「烧基本人！！！」
「真的是烧基！！！」
「主播帮我问问他第四章的彩蛋怎么触发！」
琪亚娜凑到烧基旁边：“喂，他们问第四章彩蛋怎么触发。”
烧基对着镜头：“……攻略社区有详细解析，可以去看看。”
弹幕：
「他好害羞！」
「和写第四章的人设反差好大！」
「可爱！」
琪亚娜继续直播。
走到角落时，她突然停住。
“对了，给你们看点好东西。”
她把镜头对准午睡角。
三张折叠床，遮光帘，白噪音机，以及——德丽莎的企鹅玩偶阵列。
“这是我们德丽莎部长亲自布置的强制午睡区。每天下午1点到1点20分，全员必须睡觉。不睡的会被企鹅监督员记录。”
德丽莎从旁边探出头，对着镜头挥挥手：“大家好！好好睡觉很重要！”
弹幕：
「德丽莎部长！！！」
「企鹅监督员是什么鬼哈哈哈哈」
「这个公司太可爱了吧！！！」
琪亚娜继续走。
走到黑希儿面前时，黑希儿头也不抬，继续看屏幕。
“这位是黑希儿，我们的测试专家。她嘴上很凶，其实——”
“没有其实。”黑希儿抬头，对着镜头，“再播我就关你直播。”
弹幕：
「黑希儿好酷！！！」
「嘴上凶凶的但感觉好宠！」
琪亚娜吐吐舌头，把镜头移开。
最后，她走到布洛妮娅的工位前。
布洛妮娅正在处理邮件，头也没抬。
“布洛妮娅姐姐，和大家打个招呼？”
布洛妮娅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头。
“大家好。我是布洛妮娅·扎伊切克，创意工坊负责人。”
弹幕疯狂了。
「布洛妮娅！！！」
「传说中的布洛妮娅！！！」
「好冷静好帅！！！」
布洛妮娅看了弹幕一眼。
“琪亚娜的直播以后会常态化，欢迎大家关注。以及——”
她顿了顿。
“第四章确实很好。烧基写的。”
弹幕：
「啊啊啊啊官方认证！」
「布洛妮娅夸人了！」
「第四章封神实锤！」
烧基在远处，耳朵红了。
——
直播结束：18:00
琪亚娜关掉直播，瘫在椅子上。
“累死了……比上班还累……”
芽衣递过来一杯水。
“多少人看了？”
琪亚娜看数据。
最高同时在线：1.2万人。
新增关注：3.7万。
打赏收入：够她吃三个月烤肉。
“我去……”她喃喃道。
姬子凑过来看，吹了声口哨：“可以啊，顶流了。”
德丽莎开心地拍手：“我们天命娱乐终于有自己的大主播了！”
黑希儿在角落里：“烦死了，以后每天都要看你直播。”
希儿小声说：“但黑希儿姐姐刚才一直在看……”
黑希儿：“我那是监督！”
明轩飘过来：“观测数据：直播期间，黑希儿的视线离开屏幕的时间为0秒。全程关注。”
黑希儿沉默了。
琪亚娜跳起来，一把抱住她。
“黑希儿你最好了！”
“放开我！”
“不放！”
“芽衣管管她！”
芽衣微笑：“让她抱一会儿吧。”
——
晚上，社区热帖
标题：关于琪亚娜直播事故的后续，以及一些想说的话
发帖人：琪亚娜不是猫（认证账号）
今天本来想死的。
结果没死成。
还活得更好了。
谢谢我的同事们，没有一个人嘲笑我。
谢谢布洛妮娅姐姐，说我说的是“事实”。
谢谢烧基，他今天认真地说了“谢谢”。
谢谢来看直播的所有人。
以后我会认真做这个账号。
带你们看看我们工作的样子，生活的样子，一起吃饭、一起加班、一起被德丽莎部长强制午睡的样子。
天命娱乐，不是一个地方。
是一群人。
一群会在我社死后，给我递台阶的人。
以及——
第四章真的很好。
你们快去玩。
（布洛妮娅姐姐让我说的。不是。我自己想说的。）
评论区：
「这个公司太好了吧！！！」
「想看更多日常！！！」
「想看烧基的向日葵！！！」
「想看布洛妮娅发呆的15分钟！！！」
「求求了多播！！！」
——
深夜，烧基的工位
第十四朵向日葵在月光下微微低垂。
烧基坐在工位前，手机上是琪亚娜的直播回放。
他看到自己对着镜头挥手那段。
他看到布洛妮娅说“第四章确实很好”那段。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指针》的策划文档，在“特别鸣谢”那一栏，加了一个名字：
琪亚娜·卡斯兰娜——谢谢你，让更多人看见我们。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以及，谢谢你让我知道，被夸的感觉这么好。）
保存。
窗外，第十四朵向日葵轻轻晃动，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