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完后,包存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怒火,目光斜斜地看向身旁的王建军,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试探,还有一丝推卸责任的意味:
“建军,你看看,这事闹到这一步,怎么办好?总不能真的让我这个县长,去法院出庭当被告吧?”
包存顺的意思很明显,想当初,我就不同意陈光明查尘肺病人的事,是你王建军几次三番说服我的!既然是陈光明拉的一坨,那就让他去擦屁股好了!
其他几人,小心翼翼地传阅着这张传票,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的神情,有惊讶,有凝重,也有暗自盘算的意味。
贾学春则端坐在原位,慢悠悠地喝着水,眼神淡淡地扫过众人,嘴角始终挂着一丝从容不迫的笑意,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等众人都看完传票,贾学春才缓缓放下水杯,开口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十足的掌控力:
“包县长,你也不用过于焦虑。虽然水泥厂名义上告的是你,告的是明州县人民政府,但这件事的实际决策人,是陈光明啊。他又是县政府党组成员,分管相关工作,这件事理应由他负责。你只需让他代你出庭应诉,一切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王建军刚刚看完传票,正皱着眉头沉思,听到贾学春的话,他又低头看了一眼传票上的开庭日期,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提醒,也藏着一丝对陈光明的不忍:“包县长,你看这个开庭时间——不正是开发区正式挂牌的那天吗?”
他的话没有明说,可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了。省商务厅的领导,还有各路前来参加挂牌仪式的客人,都是陈光明协调的,虽然免掉陈光明的开发区主任职务,但统筹安排各项事宜,还需要陈光明帮忙。
一旦陈光明去出庭应诉,开发区的挂牌仪式必然会受到影响。
贾学春闻言,脸上的笑意不变,语气笃定,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自信:“建军,离了张屠夫,就要吃带毛猪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并且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省市来参加挂牌仪式的领导,名单已经定了;我听阮东方说,几个大的投资商,也都确实来参加,就连接机送机的事,都敲定好了!”
“这一切都水到渠成,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安排一头猪在那个位置上,这事也不会出问题吧!”
“更何况,陈光明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万一省、市领导注意到这个舆论,看到陈光明的名字,再引出不好的观感,那影响的,可就是我们明州县的整体利益!”
“所以,让陈光明作为代表去打这个官司,我们的主力放在开发区挂牌仪式、领导接待、项目签约上,不更好吗?”
贾学春的话一说完,会议室里便再次陷入了沉寂。在场的几人都低下了头,各自沉思起来,没有人立刻表态。
毫无疑问,贾学春这个建议,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是他和他背后的人,专门给陈光明设计的一个陷阱。
贾学春是非要陈光明去打这个官司的!
去了以后,必然就要掉进一个陷阱!
可这个陷阱到底是什么,里面藏着怎样的算计,除了贾学春自己,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知道。
大家都清楚,贾学春向来老谋深算,出手狠辣,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没有致命的筹码,他绝不会如此笃定。
王建军坐在椅子上,心底满是不忍。以他对贾学春的了解,贾学春此次出手,必定是一步狠招。
他想起陈光明这些年在开发区的付出,想起他为了招商引资,跑遍了全国各地,熬过无数个通宵;想起他为了基础设施建设,亲自扎根工地,风吹日晒,不分昼夜。
虽说陈光明性子火爆,得罪了不少人,可他的心是正的,干工作是踏实的,如今却要落入贾学春的陷阱,他心里终究是有些过意不去。
王建军看中的是开发区的位置,但并没有理由把陈光明搞得很惨,可他也清楚,眼下的形势,他根本没有能力反驳,只能在心底默默叹息。
只能提醒陈光明,尽量小心了。
刘忠义坐在另一侧,也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挣扎。他看向丁一,又看了看脸色依旧铁青的包存顺,嘴唇动了动,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想替陈光明说句公道话,想劝大家再斟酌斟酌,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清楚自己的立场,在这样的场合,即便他说了,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可能会得罪贾学春,甚至得罪丁一和包存顺,得不偿失。
柏明则抬起头,目光投向会议室的窗外。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花,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树枝上,很快便积起了薄薄的一层,整个世界都变得白茫茫的,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的眼神深邃,眼底藏着几分精明的算计,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这件事,他必须尽快告诉丁之英,让丁之英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柏明想借着这次开发区人事调整的机会,把自己外甥王浩推到开发区主任的岗位上,如今陈光明陷入危机,正是他的好机会。
可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卖丁之英一个人情,交好丁之英,对他今后的发展,更是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他不介意在同意拿下陈光明的同时,再做一件顺水人情,既达成自己的目的,又不得罪任何人,何乐而不为呢?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敲门,随之,宣传部长李斌拿着几页材料走了进来。
“丁书记,包县长!”
“网上出现了舆情!是关于陈光明的!”
“就在刚刚,许多网站转载一条消息,说陈光明恶意打压大柳行水泥厂,水泥厂决定拿起法律武器,讨回公道!”
“海城市的女律师妲姬,就是上次和陈光明打官司那个,决定为水泥厂代理案件,她口吐狂言,这次要让陈光明输得裤叉不剩!”
丁一和包存顺看着李斌送来的材料,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必杀技!
贾学春和他背后的人,要比想象中更狠毒!
他们只不过想让陈光明让出位置,而贾学春和他背后的人,则是想借机置陈光明于死地!
目前还不清楚对方手中到底握着陈光明的什么把柄,但既然对方放出这个话来,那就说明,他们是有备而来!
丁一和包存顺对看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地做出决定。
必须再保险一些!
是时候,与陈光明进行彻底切割了!
现在不但要免去他的开发区主任职务,也必须免去他的县政府党组成员职务,后期视形势再决定。
包存顺放下手中的材料,问道:“鉴于网上形势汹涌,我认为陈光明不适合担任县政府党组成员了。”
“如果这场陈光明离开开发区之后,往哪里安排?具体的岗位,总要定下来吧。”
丁一听了,微微颔首,他手指摩挲着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他心里清楚,陈光明毕竟是有功劳的,而且性子执拗,若是安排的岗位太委屈他,难免会惹来非议,甚至可能会让陈光明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情来。
思索了片刻,丁一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实则是权衡后的最佳决定:“我看,先让他去团委吧。给他安排一个第一副书记的职位,依旧是正科级待遇,不升不降,也不算委屈他。”
“光明同志这两年在开发区确实太累了,没日没夜地干,我怕他身体吃不消,让他去团委,工作相对清闲一些,先休息两年,调整调整身体,也算是对他这些年付出的一种补偿。”
团委这个位置,看似清闲,没有什么实权,可级别不低,依旧是正科级,既不算委屈陈光明,又能暂时把他闲置起来,避免他再惹出什么乱子,也能给上级一个交代,可谓是一举多得。
贾学春见众人都达成了一致,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他缓缓站起身,神色轻松了许多。
“各位,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那你们就继续开会,商量一下后续的具体事宜,我就不在这里打扰大家了。”
说完,他又对着众人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会议室的门口走去,脚步轻快,背影里满是志得意满——他的目的,终于达成了。
贾学春走后,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再次陷入了沉寂。众人面面相觑,各自的心里依旧打着算盘,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着,寒意透过窗户,悄悄渗了进来,让整个会议室,都多了几分冰冷与压抑。
“开常委会吧,”丁一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今天不得已牺牲陈光明,是为了明州县的大局,我想,陈光明同志,一定会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