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议刚刚结束,武树忠便脸色铁青地出了会议室,他没有坐电梯,而是大步流星从楼梯下去了。
人武部在县委大院之外,武树忠快步走到自己的专车旁,猛地拉开后车门,又狠狠一摔,“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车窗都微微发颤。
司机吓得浑身一机灵,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跟了武树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位素来沉稳的部长,发过这么大的火。
在刚才的常委投票环节,武树忠是唯一一个投了反对票的人。他明明知道,自己这一票无足轻重,根本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可他还是投了——不为别的,就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陈光明的帮助,对得起那些等着就业的转业退伍军人。
车子缓缓启动,武树忠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下,很快就将整个县城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霜,路边的树木、远处的房屋,都变得一片洁白,可这洁白之下,却藏着太多的龌龊和算计,让他心里一阵翻涌,差一点就忍不住骂出声来。
“特么的!”武树忠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你们这就是典型的卸磨杀驴!老子辛辛苦苦跑前跑后,请陈光明协调各方关系,就是等着开发区的企业投产后,安排大批转业退伍军人进去工作,解决他们的就业难题!”
“这下好了,陈光明被免了,钱斌那个草包上台,他懂什么?他能镇得住场子吗?老子找谁安排人去?那些退伍军人的指望,又该怎么办?”
他越想越气,猛地落下车窗,冰冷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进了车里,打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冰凉,却丝毫浇不灭他心里的怒火。
他狠狠往外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雪地上,瞬间就被白雪覆盖,随后,他颤抖着手指,拨通了陈光明的电话。
“陈光明,我是武树忠,刚刚开完常委会......”
武树忠的语气带着几分未平的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本来以为,陈光明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想要第一时间告诉他,顺便安慰他几句。
可电话那边,却传来陈光明异常镇定自若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崩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谢谢您,武部长,我已经清楚了。”
武树忠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光明知道消息竟然如此之快,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也多了几分郑重:
“我打这个电话,有两件事要告诉你,第一,在刚才的投票中,我投的是反对票。至于其他人怎么投的,我不管,也不想管,我只知道,我要对得起自己的战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些被你放在心上的群众。”
“第二,如果你在明州县呆不下去了,觉得受了委屈,不想再看他们的脸色,我来想办法,调你到人武系统来!凭你的能力,在这里一样能发光发热,一样能做成事,我武树忠,说到做到!”
挂了电话,武树忠缓缓抬起头,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县委大楼。此刻,天早就黑透了,可大楼里的许多办公室依旧亮着灯,有许多人还没有离开。
这座灯火通明的大楼,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冰冷。
他们之中,有人在庆祝自己的人上位,有人在算计着接下来的利益分配,有人在观望局势,有人在蠢蠢欲动。
也有人良心不安,开始了事后补救。
刘忠义的办公室亮着灯,他背着手,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脚步沉重而缓慢。
茶几上的手机固执地响着,看着显示的“陈光明”三个字,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犹豫和挣扎,双手在背后反复交握。
终于,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轻轻按下手机上那个红色的键,挂断了电话。
随之,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另外一个号码。
电话拨通的瞬间,他脸上的凝重褪去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恭敬而恳切的神色,语气也变得格外温和:“张书记,我是忠义呀。”
等电话那头传来回应,他才继续说道:“打扰您休息了,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件事,县里刚刚开了一个常委会,决定免去陈光明同志的开发区主任职务。”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张书记,对这个决定,我感觉非常惋惜,但在常委中,我能力有限,请您理解......”
“是,是,陈光明同志是个难得的实干型人才,能力强、作风硬,在开发区任职期间,干出了不少实实在在的成绩,招商引资、项目推进,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条不紊,把开发区打理得井井有条。”
“您那里的开发区正在冲刺国家级,正是需要这样有能力、有经验的人才的时候,所以我斗胆推荐陈光明同志到您那里去,不能让这样的人才被埋没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刘忠义连连点头,语气恭敬:“是的是的,您说得对,人才难得,确实不能埋没,在这方面,我们明州县做的不好。您放心,陈光明同志的为人和能力,我可以打包票,他到您那里,一定能帮上大忙,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挂了电话,刘忠义长长地松了口气,打了这个电话,推荐陈光明到张志远那里,也算是对得起陈光明的实干,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吧?
此时,王建军也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编辑着一条消息。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烟草味,可他却毫不在意。
他编辑的消息很长,反复修改了几遍,确认没有问题后,又读了最后一遍:“光明同志,很久之前我曾劝告过你,要思危,思退,思变。你在明州县,锋芒太露,急功近利,错过了思危的节点,没有看清身边的局势;等到风波来临,又错过了思退的时机,不肯及时止损;现在,大局已定,是你思变的时候了。
“退身之后并非一味逃避,也不是彻底沉沦,而是要沉下心来,好好反思现状,看清自己的不足,寻求破局之法,调整自己的思路,改变自己的策略,找到新的出路和机会。这不是认输,而是从被动转为主动的关键,是为了将来能走得更远、更稳。”
“树挪死,人挪活。一成不变,只会困在原地,最终被淘汰出局;换一个工作岗位,换一个环境,对你而言,或许不是挫折,而是机遇,或许是最好的选择。望你好自为之,莫要消沉,静待转机。”
发送完消息,王建军放下手机,又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想起了之前和陈光明的谈话,那时候的陈光明,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一心想要在开发区干出一番大事业,对他的劝告,却不以为然,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虽有惋惜,却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与此同时,丁一的办公室里,丁一和包存顺对坐着,气氛却格外尴尬。
两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不愿意先开口,脸上都带着几分推诿和为难,偌大的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他们俩商量了半天,核心只有一个——谁去和陈光明谈心,谁去当面告诉他被免职的消息,谁去做这个得罪人的活儿。
说实话,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就是个烫手山芋,谁去谁得罪人。陈光明素来性格刚烈,如今被免,心里必定充满了愤怒和不甘,谁去当面告知,无疑会成为他的“出气筒”,将来若是陈光明有机会翻身,第一个要找的,恐怕就是这个“传信人”。
他们俩一开始打的主意,是让王建军或者刘忠义去做这个恶人,毕竟他们俩在县里的资历深、威望高,对陈光明帮助也大,就算陈光明心里不满,也不会太过放肆。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王建军和刘忠义竟然坚决拒绝了,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原因很简单,排座座分果果后,最大的果子,被包存顺摘了,拿去送给了钱斌,算是卖了钱斌一个人情。
而王建军和刘忠义的人,忙活了半天,只拿到了一个副主任的职位,没捞到多少好处,却要顶着最大的压力,去做这个得罪人的恶人,去面对陈光明的怒火,这让人家情何以堪?换做是谁,也不会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僵持了许久,丁一终于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劝说,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存顺同志,你看,这事也不能一直拖下去,陈光明迟早会知道消息,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我们主动去找他。”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包存顺,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既然是你举荐了钱斌,把开发区的一把手职位给了他,那这件事,就只有你亲自出马最合适,也最有说服力。”
“其他人去了,陈光明根本不会听,反而会觉得我们故意敷衍他,故意派个无关紧要的人来打发他,到时候,事情只会更麻烦。”
包存顺皱着眉,脸色难看至极,手指在桌面上反复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音,像是在发泄自己的不满和为难。
他心里清楚,丁一说的是实话,可他就是不愿意去——他举荐钱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是为了拉拢、安抚钱斌,让他更好地为自己卖命,如今却要让他去面对陈光明的怒火,去做这个恶人,他怎么甘心?可他也知道,这件事,他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思索再三,包存顺商量道,“丁书记,最好咱们俩一起和他谈话,毕竟党管干部,你才是最后的拍板人哪......”
“要不,让柏明和你一起去?柏明和陈光明关系也不错......”
“得了吧,柏明本来把王浩安排上去,但如今他没得手,也恼着呢......”
丁一说的没错,此时的柏明正恼怒着呢。
柏明回到办公室,看到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的王浩,只是哼了一声,“我先打个电话,你关上门。”
王浩乖乖地关上房门,柏明则掏出手机,找到“省纪委九室丁之英”的号码,思索再三,终于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柏杨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变得格外恭敬,语气也愈发严肃:“丁主任,您好,我是明州县纪委的柏杨,打扰您了,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您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