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二月廿四,子时。
雨停了。
城南民宅的灶膛里,火苗还在跳。
孙太监站在灶前,手按在怀里,那块甲一木牌硌着掌心,冰凉。
门口那个人没动。
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视着。
灶火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孙太监先开口。
“遗诏?”
那人点头。
“先帝的遗诏。”他道,“你知道在哪。”
孙太监盯着他。
“咱家不知道。”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他道,“先帝驾崩那天晚上,你在寝殿外头。李太医进去的时候,你看见了。太后出来的时候,你也看见了。”
孙太监没说话。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李太医袖子里那东西,你看见了。”他道,“太后找的那东西,你也看见了。”
孙太监的手在怀里握紧了木牌。
“你是谁?”他问。
那人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在画我的脸吗?”他道,“画了那么多张,老猫拿着到处问人。现在见了面,反倒不认识了?”
孙太监瞳孔微缩。
“是你。”
那人点头。
“是我。”
孙太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灶台。
“你杀了曹德海,杀了李太医,杀了甲十七。”他道,“现在轮到咱家了?”
那人摇头。
“不杀你。”他道,“你活着有用。”
“有什么用?”
“你知道遗诏在哪。”那人道,“说出来,你就能活着。”
孙太监盯着他。
那人也盯着他。
两人又对视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熄了。
屋里黑下来。
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那人脸上。
那张脸,和孙太监画的一模一样。
孙太监忽然笑了。
笑得很浅,只嘴角扯了扯。
“咱家要是知道,早就说了。”他道,“咱家要是有那东西,早拿去换命了。”
那人看着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孙太监道,“咱家只看见李太医袖子里有东西,只看见太后在里面找东西。可那东西是什么,在哪,咱家不知道。”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什么?”
孙太监想了想。
“咱家知道,”他道,“那块真的龙纹玉,不在李太医家。”
那人眉头微皱。
“在哪?”
孙太监摇头。
“不知道。”他道,“可咱家知道,太后手里那块是假的。真的那块,被人拿走了。”
“谁?”
孙太监看着他。
“你。”他道。
同一时刻,镇国王府。
陈骤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
月亮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院子里,一地清辉。
他睡不着。
甲十七的死,卖烤红薯的老头,那个穿灰衣的人……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栓子敲门进来。
“王爷,老猫来了。”
老猫进门时脸色不对。
“王爷,孙太监那边出事了。”
陈骤转身。
“说。”
“有人进了他那屋。”老猫道,“我的人在巷子口守着,看见一个人进去,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陈骤往外走。
“走。”
子时三刻,城南民宅。
陈骤带人赶到时,巷子里静悄悄的。
老猫的人蹲在暗处,见他来,指了指那扇门。
“王爷,那人还在里面。”
陈骤一挥手。
木头和铁战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门。
陈骤进去时,灶膛已经凉了。
孙太监站在灶前,手还按在怀里。
对面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灰衣,普通脸。
和孙太监画的那张画像一样。
陈骤看着他。
那人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人忽然笑了。
“镇国王,”他道,“你来得倒快。”
陈骤没说话。
木头和铁战已经堵住了门口和窗户。
那人看了看四周,又看向陈骤。
“别紧张。”他道,“我不是来杀人的。”
陈骤盯着他。
“你是谁?”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陈骤接住。
是一块木牌。
甲一。
真正的甲一。
陈骤看着那块木牌,又看向那人。
“你是甲一?”
那人点头。
“我是。”
陈骤眉头紧皱。
“周延说他是甲一。”
那人笑了笑。
“周延?”他道,“周延是甲四。先帝给他的牌子。”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青玉,龙纹,完整的。
陈骤瞳孔微缩。
真的龙纹玉。
“先帝驾崩那天晚上,是你进的寝殿?”他问。
那人点头。
“是我。”
“你拿了什么?”
那人看着他。
“遗诏。”他道。
寅时,镇国王府书房。
灯重新点起来。
那人坐在陈骤对面,孙太监站在旁边,木头和铁战守在门口。
陈骤把玩着手里的甲一木牌。
“你说你是甲一,周延是甲四。那我凭什么信你?”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陈骤接过。
纸上是一份名录。
永平元年,影卫甲级。
一共七个名字。
第一个:赵景(先帝)。
第二个:周延。
第三个:刘远(已故)。
第四个:王崇(致仕)。
第五个:张济(已故)。
第六个:陈琦(已故)。
第七个:赵德(在逃)。
陈骤看着那张纸。
周延是甲二,不是甲四。
他抬起头,盯着那人。
“周延骗我?”
那人点头。
“他骗了你。”他道,“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陈骤沉默。
那人继续道:“先帝驾崩那天晚上,我奉旨进寝殿,取走遗诏。周延那时是甲二,负责在外头守着。可他没守好,让李太医进去了。”
他顿了顿。
“李太医进去之后,出来时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他拿走了甲一木牌——先帝的那块。”
陈骤听着。
“后来呢?”
“后来周延查这件事,查了三年。”那人道,“他查到李太医拿了木牌,查到曹德海知道暗记,查到甲十七是李太医的人。可他就是没查到遗诏在哪。”
他看着陈骤。
“因为他以为遗诏是我拿的。”
陈骤眉头一皱。
“不是你拿的?”
那人摇头。
“不是。”他道,“我进去的时候,遗诏已经不见了。”
陈骤盯着他。
“谁拿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他道。
卯时,天快亮了。
陈骤一夜没睡。
那人还坐在对面,孙太监站在旁边,木头和铁战守在门口。
“你说太后拿了遗诏,”陈骤道,“证据呢?”
那人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纸上有几行字,是太后的笔迹:
“永平十四年八月初三,寝殿,得遗诏一纸,藏于……”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
陈骤看着那张纸。
“这哪来的?”
“从太后寝殿里偷出来的。”那人道,“三年前。”
陈骤抬头看他。
“你偷太后的东西?”
那人点头。
“我是甲一。”他道,“先帝让我盯着所有人。包括太后。”
陈庶沉默。
他看着那张纸,脑子里把太后这些天的话过了一遍。
太后说她在找遗诏。
太后说遗诏不见了。
可这张纸上写着,她拿到了遗诏。
她在撒谎。
“遗诏写的什么?”他问。
那人摇头。
“不知道。”他道,“那张纸烧了。”
陈骤一愣。
“烧了?”
“太后烧的。”那人道,“她拿到遗诏的当天晚上就烧了。这张纸是她烧之前写的,记下自己藏了这东西。”
他看着陈骤的眼睛。
“王爷,太后在怕什么?为什么要烧遗诏?”
陈骤没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后院的鸡叫了头遍。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查了这么久,好像刚刚摸到一点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