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五月十八,寅时。
京城,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
老猫蹲在对面屋顶的阴影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已经在这儿蹲了三天三夜,眼皮都没合几下。旁边两个年轻探子轮流盯着,这会儿轮到他亲自看。
门开了。
一个人影闪出来,四下看看,往北走。
老猫眯起眼。
是那个姓郑的太监——伺候陛下起居的那个。
“盯着。”他压低声音对旁边探子说了一句,猫着腰从屋顶另一侧滑下去。
郑太监走得很急,不时回头。街上没人,月亮刚落下去,天最黑的时候。他穿过两条巷子,在另一座宅子前停下,敲了三下门,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进去。
老猫趴在二十步外的墙根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等了半个时辰。
郑太监没出来。
又等了一刻钟,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两个人——郑太监和一个穿长袍的。长袍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让老猫觉得眼熟。
两人分开,各往一边走。
老猫打了个手势。两个探子分头跟上去。
他亲自跟那个长袍的。
跟了两条街,那人进了一处宅子。老猫看了看门牌——城东,甜水井胡同,张宅。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这宅子是谁的。
但天亮之前,他会知道。
辰时,镇国王府。
老猫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陈骤面前。
“王爷,查到了。”
陈骤看着他。
“说。”
老猫道:“昨晚郑太监见了个人。那个人,是江宁来的。”
陈骤眉头一皱。
“江宁?”
老猫点头:“姓张,叫张广才,是江宁布政使司的参议。去年刘参议死后,他接的位子。”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京城干什么?”
老猫道:“明面上是述职。但昨晚跟郑太监见面的地方,不是驿馆,是私宅。那宅子,是一个商号的产业。”
“什么商号?”
“通源号。”
陈骤眼神一凝。
通源号——钱通弟弟钱富的商号。
钱通已经下狱,秋后问斩。钱富也关着。但通源号的产业还在。
老猫继续道:“臣让人查了,那宅子明面上是通源号的,但真正的买家,是个江南商人。那个商人,跟江宁布政使司有来往。”
陈骤站起来。
“周槐呢?”
栓子在门口应声:“周尚书在吏部。”
陈骤道:“让他过来。还有岳斌、孙太监。”
午时,书房。
人齐了。
老猫把昨晚的事又说了一遍。
周槐听完,眉头皱紧。
“江宁的参议,半夜见陛下身边的太监。这事不对劲。”
岳斌道:“钱通那条线,我以为查到他就断了。现在看来,没断。”
孙太监开口:“王爷,那个姓郑的,臣盯了半个月。他一直很老实,昨晚突然动,肯定是接到消息了。”
陈骤看着他。
“什么消息?”
孙太监道:“可能是知道钱通扛不住了。钱通在死牢里,这几天一直喊冤,但没吐口。不过昨天,臣让人给他送了块糕。”
周槐愣了一下。
“孙公公,你这是在钓鱼?”
孙太监点头。
“钱通不知道咱们查到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人在外面。那块糕是提醒他,外面还有人,他可以等。他一等,外面的人就得动。”
陈骤想了想。
“张广才什么时候到京城的?”
老猫道:“三天前。住进那宅子之后,没出过门。昨晚是第一次出来。”
陈骤道:“盯死了。今晚,收网。”
酉时,城南,郑太监住处。
郑太监回来之后,一直没出门。他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碗茶,没喝。
他在等。
等天黑。
天黑之后,还要再去一趟那个宅子。张广才说了,今晚有重要消息要告诉他。
什么消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次的事办成了,就能离开京城,回江南。那边有宅子,有地,有女人。比在宫里伺候人强多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门被踢开。
几个人冲进来。
郑太监还没来得及喊,就被按在地上。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是宫里的人!”
一个人蹲下来,看着他。
老猫。
“知道你是宫里的人。抓的就是宫里的人。”
郑太监脸白了。
戌时,城东甜水井胡同。
张广才坐在屋里,等着郑太监。
门外有脚步声。
他站起来,迎上去。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郑太监,是一群穿短打的汉子。
张广才转身要跑,被一把按住。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人走进来。
周槐。
“江宁布政使司参议张广才,私通宫禁,贪墨漕粮,你的事发了。”
张广才脸色惨白。
“我……我没有……我是来述职的……”
周槐道:“述职?半夜见太监,叫述职?”
张广才说不出话来。
周槐摆摆手。
“带走。”
亥时,天牢。
钱通坐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牢门开了。
一个人被推进来。
钱通抬头,愣住了。
“哥……”
钱富。
钱通扑过去。
“你怎么……你怎么也……”
钱富满脸是泪。
“哥,他们都知道了。张广才也被抓了。全完了。”
钱通浑身冰凉。
牢门又开了。
孙太监走进来。
他在两人面前蹲下。
“钱大人,你那块糕,好吃吗?”
钱通瞪着他。
“你……你设的套?”
孙太监点点头。
“不设套,怎么把人都钓出来?”
钱通瘫在地上。
孙太监站起来。
“钱大人,秋后问斩之前,好好想想。下辈子,别贪了。”
五月十九,辰时。
御书房。
小皇帝坐在案后,面前跪着三个人——郑太监、张广才、还有昨晚一起抓的御膳房刘太监。
周槐在旁边,把事情说了一遍。
小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郑太监。
“朕待你不薄。”
郑太监磕头。
“奴才……奴才该死……”
小皇帝道:“是。你该死。”
他看向周槐。
“按律,当如何?”
周槐道:“私通外官,贪墨漕粮,数罪并罚,皆斩立决。”
小皇帝点点头。
“那就斩。”
三个人被拖下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小皇帝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几朵白云飘着。
他忽然道:“周槐。”
周槐应声。
小皇帝看着他。
“朕十四了。”
周槐道:“是。”
小皇帝道:“再过一年,就能亲政了。”
周槐没说话。
小皇帝继续道:“但朕知道,朝里的事,还得靠你们。”
周槐抱拳。
“臣等定当尽心竭力。”
小皇帝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你下去吧。”
周槐退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小皇帝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
五月二十,镇国王府。
陈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韩迁从北疆送来的。
“王爷,北疆一切安好。草原上春草长起来了,牛羊肥了。巴尔学堂又收了五十个学生,浑邪部送来的。突厥俘虏分到各营,干活挺卖力。方烈在格勒河练兵,说那两千七百人,现在能顶五千用。”
陈骤把信折起来,收进抽屉。
周槐推门进来。
“王爷,都办妥了。”
陈骤看着他。
“说。”
周槐道:“钱通、钱富、张广才、郑太监、刘太监,五个,秋后问斩。司礼监那个姓王的,查出来只是跑腿的,不知情,打了一顿板子,发配去洗衣局了。通源号的产业全部抄没,充入国库。”
陈骤点点头。
周槐道:“还有,岳斌那边查了江宁的账,那五万石粮,还有五万两银子,牵扯到的人一共十三个。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江南那边,算是干净了。”
陈骤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
窗外,槐树绿油油的,知了开始叫了。
“周槐。”
周槐应声。
陈骤道:“这事,从去年查到今年,总算完了。”
周槐点头。
“完了。”
陈骤转过身,看着他。
“你今年多大了?”
周槐愣了一下。
“属下二十八。”
陈骤道:“也该成家了。”
周槐脸一红。
“王爷,我……”
陈骤摆摆手。
“不急。但别太晚。”
周槐挠挠头。
“是。”
五月二十一,京城街头。
赵铁柱走在街上,手里抱着那支连珠铳,东张西望。
来京城半个月了,还没逛过。今天轮休,出来走走。
街上人多,卖什么的都有。包子、馄饨、糖葫芦、布匹、杂货,挤挤挨挨,热热闹闹。
他走到一个摊子前,看着那些糖葫芦发呆。
卖糖葫芦的老头儿看着他。
“小哥,来一串?”
赵铁柱摸摸怀里。
还有几文钱。
他点点头。
老头儿给他挑了一串最大的。
赵铁柱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酸,脆。
他嚼着,继续往前走。
五月二十二,镇国王府。
陈骤站在院子里,看着陈安和陈宁玩耍。
苏婉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本书,没看,就看着他们。
白玉堂走过来,在陈骤旁边站定。
“王爷,都安顿好了。”
陈骤点点头。
白玉堂道:“周槐那边,岳斌那边,老猫那边,孙太监那边,都消停了。”
陈骤看着远处。
天很蓝,几朵白云飘着。
“白玉堂。”
白玉堂应声。
陈骤道:“你跟了我几年了?”
白玉堂道:“六年。”
陈骤点点头。
“六年。该成家了。”
白玉堂愣了一下。
“王爷,末将……”
陈骤摆摆手。
“不急。但别太晚。”
白玉堂挠挠头。
六月一,京城。
天气热起来了。知了叫得人心烦,街上的人都躲着太阳走。
但该忙的还在忙。
周槐在吏部,岳斌在户部,耿石在鸿胪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老猫带着人,还在暗中盯着。孙太监管着影卫,清理最后一点残余。
北疆那边,韩迁来信说,今年雨水多,草长得好,牛羊肥。巴尔学堂又招了一批学生,草原上那些小部落,送孩子来的越来越多。
西域那边,窦通来信说,康国和石国的国主准备来京请罪,已经动身了。阿史那明关在高昌,等他们来了,一起处置。
江南那边,郑彪来信说,水师又下水五艘新船,倭寇今年一拨都没敢来。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六月十五,御书房。
小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
周槐站在下面。
小皇帝看完折子,抬起头。
“周槐,今年的夏粮,收成如何?”
周槐道:“回陛下,北方诸省报上来,比去年多两成。江南那边,也比去年好。”
小皇帝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御花园里,荷花开了。
“周槐。”
周槐应声。
小皇帝道:“朕觉得,今年挺好。”
周槐道:“是。”
小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以后每年,都能这样吗?”
周槐想了想。
“只要陛下圣明,朝臣用心,百姓尽力,就能。”
小皇帝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比上次长一些。
“朕会努力的。”
六月二十,镇国王府。
晚饭时间。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陈安大口扒着饭,陈宁小口小口吃菜。苏婉给两个孩子夹菜,陈骤自己吃着。
陈安忽然道:“爹爹,我明天还要练摔跤。”
陈骤点头。
“好。”
陈宁道:“爹爹,我明天还要练射箭。”
陈骤点头。
“好。”
陈安道:“爹爹,等我长大了,也跟你去打仗。”
陈骤看着他。
“打仗不好。”
陈安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好?”
陈骤道:“会死人。”
陈安想了想。
“那我不去了。我保护娘和宁儿。”
苏婉笑了一下。
陈宁道:“哥哥保护我?你连我都打不过。”
陈安瞪她。
“那是我不忍心打你!”
陈宁吐吐舌头。
两个孩子又吵起来。
陈骤看着他们,嘴角翘着。
苏婉握住他的手。
陈骤转头看她。
苏婉没说话,就笑了笑。
窗外,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六月二十五,京城北门。
一队人马远远驶来。
是康国和石国的国主,带着使团,来京请罪。
周槐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
见他们过来,周槐迎上去。
“两位国主,一路辛苦。”
康国国主赶紧下马。
“不敢不敢。罪臣来迟,请周尚书见谅。”
石国国主也跟着下马。
周槐点点头。
“先进城吧。王爷等着呢。”
队伍进城。
街上的人看着,指指点点。
“那是谁?”
“西域来的,好像是康国的国主。”
“来干什么?”
“请罪吧。听说跟着突厥人打北疆,被打惨了。”
“活该。”
人群里,有人这么说。
七月一,太和殿。
康国国主、石国国主跪在殿上。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
陈骤站在一旁。
“康国、石国,助突厥为虐,犯我边疆,该当何罪?”
康国国主磕头。
“罪臣知罪,请陛下开恩。”
石国国主也跟着磕头。
小皇帝看着陈骤。
陈骤点点头。
小皇帝道:“念尔等知罪来归,从轻发落。康国、石国,各赔银十万两,牛羊五万头,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尔等可服?”
两人磕头。
“服!服!”
七月十五,镇国王府。
陈骤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
苏婉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想什么呢?”
陈骤道:“想这一年。”
苏婉看着他。
“这一年怎么了?”
陈骤道:“死了不少人。”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
“但活下来的,都活着。”
陈骤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
远处,陈安和陈宁在廊下玩,笑声响亮。
他嘴角翘起来。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