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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锐士营 > 第541章 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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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十一年五月二十八,离端阳还有三天。

天热得邪乎,甜水井胡同口的槐树叶子打了卷,知了叫得人心烦。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蒲扇摇得胳膊酸,汗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婆娘从里头探出头。

“韩总管那边怎么样了?”

钱串子没回头。

“昨儿老猫的人又来了,说那人又跑了。”

婆娘叹了口气。

“这都多少回了,怎么就是抓不住?”

钱串子道:“那人滑得很,每次来都挑半夜,一有动静就跑。老猫的人又不能满胡同追,怕惊着街坊。”

婆娘道:“那怎么办?”

钱串子摇着蒲扇。

“韩总管说不急,等着。”

婆娘摇摇头,缩回去了。

钱串子盯着对面的小院,院门关着,静悄悄的。

他忽然站起来,一瘸一拐往那边走。

院门虚掩,他推门进去。

韩迁坐在廊下,面前摆着茶,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修剪那几盆花。月季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他把多余的枝叶剪掉,动作很慢,很仔细。

钱串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韩总管,您还有心思修花?”

韩迁头也不抬。

“为什么没心思?”

钱串子道:“那人三天两头来,您就不怕?”

韩迁剪下一根枝条,扔到一边。

“怕什么?”

钱串子道:“怕他翻墙进来。”

韩迁看了他一眼。

“他来了五次,五次都没敢翻墙。你知道为什么?”

钱串子摇头。

韩迁道:“因为他知道,墙里头有人等着他。”

钱串子愣了一下。

韩迁继续修花,不再说话。

钱串子坐了一会儿,忽然道:“韩总管,木头和铁战这几天没来?”

韩迁道:“没来。我让他们别来。”

钱串子道:“为什么?”

韩迁道:“他们来了,那人就不敢来。那人不敢来,就抓不住。”

钱串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您这是拿自己当饵啊。”

韩迁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根枝条剪掉,放下剪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钱串子,你腿脚不利索,没事别往我这跑。”

钱串子道:“我这不是担心您嘛。”

韩迁看着他。

“担心我?你还是担心你那俩媒吧。木头和铁战的事怎么样了?”

钱串子叹了口气。

“黄了,都黄了。木头见了我婆娘的表妹,人家嫌他太闷。铁战见了豆腐坊的刘姑娘,人家嫌他话太少。”

韩迁嘴角动了动。

“那你怎么打算?”

钱串子道:“再找呗。京城这么大,还能找不着合适的?”

韩迁点点头。

钱串子忽然道:“韩总管,您说,熊霸那人怎么样?”

韩迁一愣。

“熊霸?”

钱串子点头。

“对啊,禁军的那个,话也少,人老实。周尚书前两天来找我,说让我也给他介绍介绍。”

韩迁沉默了一会儿。

“熊霸今年三十七了吧?”

钱串子道:“对,跟铁战同岁。”

韩迁想了想。

“他那人,比木头和铁战还闷。”

钱串子道:“那怎么办?不介绍了?”

韩迁道:“介绍还是要介绍的。能不能成,看缘分。”

钱串子点点头。

“行,那我这几天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韩总管,您真不打算找个伴儿?”

韩迁没说话。

钱串子摇摇头,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几盆花。

太阳升得更高了,晒得人发晕。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

城东,绸缎庄。

铺门开着,姓苏的掌柜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把算盘,噼里啪啦打着。铺子里没人,太阳晒得门帘子都卷起来了。

门口进来一个人。

掌柜的抬头,愣了一下。

是那天那个戴斗笠的人,今天没戴斗笠,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像个普通买卖人。

他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

“东西准备好了吗?”

掌柜的点头。

“准备好了。”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包袱,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掂了掂。

“龙舟赛那天,你安排人送进去。”

掌柜的道:“送进去?送哪儿?”

那人看着他。

“到时候会有人来取。你只管把东西给他。”

掌柜的道:“什么人?”

那人道:“你不用知道。”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

“端阳那天人多,万一出事……”

那人打断他。

“出事也跟你没关系。你把东西给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掌柜的点点头。

那人把包袱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对面茶楼上,老猫的人放下茶碗。

“走了。跟上。”

两个人站起来,下楼。

巳时,御书房。

赵璟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折子是兵部送来的,说郑彪已经从浙江启程,预计六月初到京。

他看完折子,放在一边。

“孙伴。”

孙太监上前一步。

“奴婢在。”

赵璟道:“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孙太监道:“回陛下,有进展了。老猫的人盯上了一家绸缎庄,掌柜的是江南来的。今天早上,那个戴斗笠的人又去了,从铺子里拿了一个包袱出来。”

赵璟眉头一皱。

“包袱?什么包袱?”

孙太监道:“不知道。老猫的人还在跟着。”

赵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御花园的花都蔫了。

“端阳快到了。”

孙太监道:“是。后天就是端阳。”

赵璟沉默了一会儿。

“端阳那天,京城有什么热闹?”

孙太监道回:“回陛下,每年端阳,城外的通惠河都有龙舟赛。今年应该也有。”

赵璟转过身。

“龙舟赛?”

孙太监点头。

“是。通惠河边上搭了彩棚,百姓都去看热闹。”

赵璟想了想。

“那个戴斗笠的人,拿了包袱出来。会不会跟龙舟赛有关?”

孙太监愣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赵璟道:“朕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端阳那天人多,要是有人想干什么,是个好时候。”

孙太监脸色变了。

“陛下,奴婢这就去通知老猫,让他加强戒备。”

赵璟点点头。

“去吧。”

孙太监退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赵璟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太阳。

看了很久。

午时,镇国王府。

前院书房。

周槐把孙太监的话说了。

陈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龙舟赛。”

周槐道:“是。孙太监说,陛下担心那天会出事。”

陈骤点点头。

“陛下想得对。那天人多,要是有人想干什么,确实是个好时候。”

周槐道:“王爷,咱们怎么办?”

陈骤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烦。

“让老猫的人盯死那家绸缎庄。端阳那天,把那个掌柜的看起来。”

周槐道:“是。”

陈骤回过头。

“还有,让大牛那天多派些人手,在通惠河边上巡逻。明面上别太多,暗地里要多。”

周槐道:“是。”

陈骤走回书案后,坐下。

“周槐,郑彪什么时候到?”

周槐道:“兵部的折子说,六月初。”

陈骤点点头。

“等他到了,让他来见我。”

禁军校场。

太阳晒得地上冒热气,校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树荫里,熊霸坐着,手里拿着块饼,慢慢啃着。

白玉堂从远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又啃饼?”

熊霸点点头。

白玉堂看着他。

“听说钱串子要给你介绍对象?”

熊霸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白玉堂道:“周槐跟我说的。他说钱串子手里还有几个姑娘,想让你去见见。”

熊霸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去。”

白玉堂道:“为什么?”

熊霸道:“木头和铁战都没成,我能成?”

白玉堂笑了。

“他们没成是他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熊霸道:“我们仨一样,话都少。”

白玉堂道:“话少怎么了?话少也有姑娘喜欢。”

熊霸看着他。

“谁?”

白玉堂想了想。

“呃……暂时还没有。但说不定就有了呢?”

熊霸没说话,继续啃饼。

白玉堂靠在树上,看着头顶的槐树叶。

“熊霸,你说,咱们这样的,是不是就该打光棍?”

熊霸道:“不知道。”

白玉堂道:“我有时候想,要不就去见见。万一成了呢?”

熊霸看了他一眼。

“你想去了?”

白玉堂摇摇头。

“不想。”

熊霸道:“那你说什么?”

白玉堂嘿嘿笑了一声。

“我这不是给你打气嘛。”

熊霸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白教头,你还是给自己打气吧。”

白玉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行行,咱俩一起打。”

两人坐在树荫里,谁也不说话。

知了在头顶叫,一声接一声。

太阳慢慢西斜,树荫拉长了一点。

白玉堂站起来。

“走了,回去当值。”

熊霸也站起来。

两人往校场外走。

走到门口,白玉堂忽然回头。

“熊霸,你要是真想去,就去找钱串子。他那人热心,不会笑话你。”

熊霸想了想。

“再说吧。”

白玉堂摆摆手,走了。

熊霸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晒在他身上,热烘烘的。

他抹了把汗,也走了。

酉时,城南小院。

韩迁坐在廊下,那几盆花开得正好。他今天没修花,就坐着发呆。

院门被推开,孙太监走进来。

韩迁抬头。

“你怎么又来了?”

孙太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来吃粽子。”

韩迁指了指旁边。

“自己拿。”

孙太监拿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口。

“嗯,还是那个味儿。”

韩迁看着他。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孙太监嚼着粽子。

“有进展。那个戴斗笠的,今儿又去绸缎庄了,拿了个包袱出来。”

韩迁眉头一皱。

“包袱?”

孙太监点头。

“老猫的人跟着呢,看看他往哪儿送。”

韩迁沉默了一会儿。

“端阳快到了。”

孙太监道:“是啊,后天就是端阳。陛下担心那天会出事,让加强戒备。”

韩迁点点头。

孙太监吃完一个粽子,又拿了一个。

“韩迁,你说,那个包袱里是什么?”

韩迁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孙太监道:“会不会是兵器?”

韩迁摇摇头。

“兵器太沉,不好带。可能是别的东西。”

孙太监道:“什么东西?”

韩迁看着他。

“孙太监,你在宫里这么多年,见过细作吗?”

孙太监愣了一下。

“见过。太后那会儿,宫里就有不少。”

韩迁道:“细作办事,讲究快、准、狠。那个姓刘的死了,他们得补上。端阳人多,是个机会。”

孙太监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们想在端阳动手?”

韩迁道:“不一定。但防着点没错。”

孙太监点点头。

“我回去禀报陛下。”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韩迁,你自己小心。那个人还盯着你呢。”

韩迁嘴角动了动。

“让他盯着。”

孙太监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几盆花。

太阳落下去,天边一片红。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外,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月亮升起来了。

戌时,镇国王府。

后院。

陈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个小网,追着蜻蜓。网是陈骤给他做的,竹竿上绑着个纱布兜,挺好使。

陈宁坐在廊下,手里捧着本书,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苏婉在旁边做针线。

陈骤推门进来。

陈安看见他,跑过来。

“爹!爹!你看我抓的!”

他举起网,网里有只蜻蜓,翅膀扑棱扑棱的。

陈骤笑了。

“抓到了?”

陈安点头。

“抓到了!我跑了好久才抓到!”

陈骤蹲下来,看着网里的蜻蜓。

“待会儿放了它,让它去找娘。”

陈安歪着头。

“它有娘吗?”

陈骤道:“有。蜻蜓也有娘。”

陈安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放了它。”

他跑回院子里,打开网,蜻蜓飞走了。

陈宁放下书,走过来。

“爹,韩伯伯那边怎么样了?”

陈骤看着她。

“还在查。”

陈宁道:“那什么时候能去看他?”

陈骤道:“快了。等端阳过了,就去。”

陈宁点点头。

苏婉在旁边道:“端阳那天,我想带孩子们去看龙舟赛。”

陈骤眉头一皱。

“龙舟赛?”

苏婉点头。

“是啊,通惠河边上每年都有,可热闹了。陈安想去看,陈宁也想去看。”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人多,不安全。”

苏婉看着他。

“你是担心……”

陈骤点点头。

苏婉想了想。

“那就不去了。”

陈安在旁边听见了,跑过来。

“为什么不去?我要去看龙舟!”

陈骤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今年不去。明年爹带你去。”

陈安撅着嘴。

“为什么今年不去?”

陈骤道:“因为今年人多,怕你走丢。”

陈安想了想。

“那我牵着爹的手,就不会走丢了。”

陈骤愣了一下。

苏婉在旁边笑了。

陈骤也笑了。

他把陈安抱起来。

“好。那爹牵着你的手。”

陈安高兴地搂着他的脖子。

陈宁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

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城东绸缎庄。

后院,一盏油灯亮着。

姓苏的掌柜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账本,却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想着白天的事。

那个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那个戴斗笠的人是谁?

端阳那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事不小。

门忽然被推开。

他吓了一跳,抬头看。

是那个戴斗笠的人。

“你怎么又来了?”

那人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来看看你。”

掌柜的道:“看我干什么?”

那人道:“怕你害怕。”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怕。”

那人看着他。

“真的?”

掌柜的点点头。

那人笑了一声。

“不怕就好。端阳那天,你按我说的做。做完这事,你就能回江南了。”

掌柜的一愣。

“回江南?”

那人点头。

“事成之后,你拿着钱,回江南去。再也不用来京城了。”

掌柜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那人站起来,戴上斗笠。

“记住,后天午时,会有人来取东西。你把包袱给他,什么也别问。”

掌柜的道:“知道了。”

那人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掌柜的一个人坐着,看着那盏油灯。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他伸手,把灯吹灭了。

五更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甜水井胡同口,一个人影闪进巷子。

他走到韩迁小院门口,站住了。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匕首。

匕首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刚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来了?”

他猛地回头。

韩迁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把剪刀。

那人愣住了。

韩迁看着他。

“来了五次,五次都不敢进来。今天怎么了?想进来了?”

那人握紧匕首。

韩迁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后退一步。

韩迁又往前走一步。

那人又后退一步。

韩迁停住。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没说话。

韩迁道:“不说也行。但你要知道,你今天跑不掉了。”

那人四下看了看。

巷子两头,各站着一个人。

老猫的人。

那人脸色变了。

韩迁看着他。

“放下刀,我让你活着出去。”

那人握紧匕首,没动。

韩迁叹了口气。

“那就别怪我了。”

他往前走。

那人忽然冲上来,匕首刺向韩迁胸口。

韩迁侧身一让,剪刀往上一撩,正刺在那人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匕首脱手。

韩迁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里,那人扑通跪下。

老猫的人冲上来,把他按住。

韩迁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三十来岁,瘦削,眼窝深陷,满脸惊恐。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韩迁站起来。

“带回去,让老猫审。”

老猫的人把他拖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晨光照在小院门口,那扇门还开着。

韩迁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把剪刀。

剪刀上沾着血。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把剪刀收起来。

然后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那几盆花开得正好。

他在廊下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碗茶。

茶是凉的。

他喝了一口。

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