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顾景宸和严家的小姑娘严玉慧,此刻也被琼萝姑姑亲自带了过来,安置在奉先殿的静室内。
两个孩子显然都被今日接连的变故吓得不轻。
顾景宸小脸苍白,嘴唇紧抿,完全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玉慧则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惶的泪水,腕上翠绿的镯子随着她轻微的颤抖而晃动。
琼萝低声安抚了几句,便退到门外守着。
太后站在奉先殿正殿两扇绘着日月山河与十二章纹的朱漆大门前,并未立刻进入。
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身后跟随的侍卫,威严道::
“所有人,听令,退至殿外五十步,严密封锁各处通道。
没有哀家的手谕,擅近一步者,无论身份,皆以窥探宫禁、图谋不轨论处,立斩不赦,并夷三族。”
声音平静无波,却让随行之人,包括恪妃与宁妃在内,脊背发寒。
李综全即刻带人清场戒严,将殿前殿后都检查了一遍。
待一切布置妥当,太后才轻轻推开了象征着皇室至高权威的殿门。
殿内光线幽暗,长明灯与香烛提供着恒久的光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与一种属于岁月的压力。
历代帝后的画像高悬,牌位林立。
仿佛有无数道目光,正静静地凝视着踏入者。
太后立于列祖列宗牌位之前,背影挺直如松,却自有一股代行天宪的巍然气度,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温珞柠感到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良久,只听太后沉沉说道:
“皇帝南巡,归期未定,宫闱之内生此巨变,关乎社稷承续,关乎皇家血脉清誉,瞬息不容延误。
更不可使其蔓延,祸乱朝堂,贻笑天下。”
她凤目含威,依次从众人身上掠过。
“哀家身为太后,皇帝之母,统摄六宫。
今日便在这列祖列宗灵前,代陛下,亦是为我大晁江山千秋万代计,将此事审个水落石出。”
“李综全。”太后唤道。
“奴才在。”
“去取金匮玉碟来。”
“金匮玉碟”并非指真正的玉石制成的碟盘,而是一套最为隐秘复杂的验亲器具与配方的代称。
它由皇室内部代代相传。
唯有皇帝、太后及极少数绝对心腹的太医总管知晓其存在与启用方法。
相传其法源自前朝宫廷秘术,后经大晁开国太医令改良完善,与民间流传的“滴血认亲”截然不同。
其过程更为繁复严谨,需以特制的药水、金针、玉盏,配合独特的血脉激发与观察之法,对验证双方的要求也极为苛刻。
因其牵扯皇室最核心的血脉秘辛,且启用一次耗资不菲。
故而,被视为皇室内部验证血脉最权威的依仗。
李综全离去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在奉先殿压抑的寂静中,每一息都被无限拉长,沉重地碾过每个人的心头。
温珞柠则始终低垂着眼睫,但抿紧的唇角,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并不平静。
无论结果如何,今日之后,这后宫的天,都要变了。
风暴降临,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终于,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综全捧着一只尺余见方的扁平方匣,步入殿中。
身后还跟着位身着深青色常服,白发苍苍的老者。
正是掌管着皇室隐秘医案的老太医。
“老臣陈邈,奉懿旨,请出金匮玉碟,验看之物已备,请太后娘娘示下。”
“有劳陈卿,开始吧。”
陈邈掀开方匣上的明黄绸缎,正中是一只拳头大小的羊脂白玉净瓶,瓶身素面无纹,只在瓶口处以金丝嵌了一圈回纹。
旁边是一套三只同样质地的玉盏。
最小的仅有酒盅大小,盏壁薄如蝉翼,对着烛光仿佛能透出人影。
玉盏旁,是一支长约三寸、细若牛毛的金针,另有几个小巧的白玉碟,盛着些色泽各异的凝膏。
老太医取过羊脂白玉净瓶,拔开以蜜蜡封住的瓶口,将其内清澈如泉的液体,分别倒入那三只玉盏之中。
每盏恰好七分满。
又将金针在小炉上烘烤片刻,转身问道:
“太后娘娘,此法需取被验者指尖血,滴入玉盏药液之中。
敢问,先验何人?”
太后目光幽深:
“先取修仪严氏,与皇长子顾景宸之血,验看其亲缘。”
此刻正茫然无措地站在殿门内侧的顾景宸,“哇”的一声大哭出声,一旁的严玉慧也跟着哭了起来。
“殿下,老臣得罪,只需片刻,些许微痛。”
陈邈轻轻执起顾景宸小手,迅疾无比地以金针刺了下去。
“唔……”
顾景宸疼得身体一缩,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从针眼沁出,滴入中间玉盏的药液之中。
血珠入水,并未立刻散开,而是如同一粒红宝石,缓缓沉入盏底。
紧接着,陈邈走向跪地的严修仪。
严修仪仿佛已经认命,又或是恐惧到了极致反而麻木,她伸出颤抖的手,任由太医取血,滴入了左边那只玉盏。
两滴血,分置两盏,静静沉淀。
陈邈神色不变,取过一支更细的碧玉小棒,先轻轻搅动了盛有顾景宸血滴的玉盏。
只见那血滴在药液和玉棒的扰动下,缓缓化开,颜色由殷红转为一种明亮的朱红,丝丝缕缕在药液中晕染开来。
他又以同样手法,搅动了盛有严修仪血滴的玉盏。
严修仪的血滴化开后,颜色却略显暗沉,纹理也较为散乱。
但这初步的观察,并非“金匮玉碟”验亲法的关键。
陈邈随后取来第三只空的玉盏,注入新的药液。
然后,分别从顾景宸和严修仪的血液中,挑起极小的一丝注入到第三只玉盏之中。
两丝血液在清澈的药液中,缓缓靠近、飘荡……
烛火噼啪一声,惊得人心头一跳。
只见两丝分别来自顾景宸和严修仪的血液,在药液中漂浮了片刻,竟互不相容,各自为政。
缓缓向着玉盏边缘飘散开去。
陈邈又取过另一种药粉,少量地洒入第三只玉盏,又用玉棒轻轻搅动数圈。
然而,无论他如何操作,那两丝血脉,始终泾渭分明。
如同油与水,毫无相融之象。
一盏之中,仿佛划开了两个永不交汇的世界。
陈老太医停下动作,转身,对着太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无需多言,结果已昭然若揭。
太后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殿内的温度,也随之骤降。
“再验,严秦氏与景宸。”
同样的操作,迅速又进行了一番。
这一次,无需陈老太医多做搅动。
那两丝血脉在药液中甫一靠近,便如同受到无形吸引,坚定不移地朝着彼此靠拢,接触的瞬间,便自然而然地交融在一起。
很快化为均匀的一小团淡红色,再也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