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八百里加急的报捷文书,与装着瀛沧国主及其主要大臣的囚车,几乎同时抵达了恢弘气象的大晁京师。
捷报传开,举城欢腾。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拍案惊起,唾沫横飞,将蒙泰将军如何勇不可当,水师如何炮轰敌舰说得天花乱坠。
街巷之间,百姓们聚在一起,交口称颂“陛下圣明烛照”、“大晁兵威武无敌”。
持续三年的战争阴云,在这一刻,得到了酣畅淋漓的宣泄。
对大多数升斗小民而言,他们不懂朝堂上波谲云诡的政治博弈,也不深究那场疫病背后错综复杂的阴谋脉络。
他们只知道,三年前,那个海外叫“瀛沧”的坏国,派了奸细来放毒,害死了许多街坊邻居。
搞得人心惶惶,城门都不敢出。
还勾结内奸,差点让乱民打进京城。
如今,这个坏国被大晁的兵将打趴下了,连他们的“国主”都被活捉了,押到京城来献俘。
这可是扬眉吐气的大喜事!
值得敲响家里藏了多年的破锣,翻出过年才舍得用的红布条,呼朋引伴,挤到街上去看热闹。
再狠狠心,打上一碗好酒,仰脖庆祝。
乾清宫西暖阁。
顾聿修站在巨大的东海舆图前,李综全捧着捷报,低声念诵着主要战果:
“……瀛沧伪王生擒,其宗室、大臣三百余口尽数俘获……伪王都日出之城已克,宗庙宫室尽焚……
其国库所藏金银珍宝,正在清点造册,分批装船,押运回朝。
我军自渡海以来,大小七十余战,累计阵亡将士两万九千四百余人,重伤致残者五千七百余。
伤亡详册及请恤名单,另附于后……”
念到最后,李综全声音愈发低沉。
那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两万多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是两万多个家庭的顶梁柱与希望。
顾聿修静静听着。
目光落在虚空,并未有太多大仇得报的激动,反而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深处却有着复杂的漩涡。
“千代翁主确认死了?”
李综全躬身回道:
“是,据蒙泰将军后续查明并报,确系千代翁主,于城破当日在乱军中为流矢所伤,不治身亡。
尸身已按例处理。”
顾聿修沉默片刻,漠然道:
“阵亡将士名录,抚恤加倍,有功将士叙功封赏之事,着兵部、五军都督府尽快议定,报朕御批。
瀛沧故地,设东海都护府,置镇守使,驻军留守。
具体章程,让内阁与枢密院去议。”
“奴才遵旨。”
李综全将皇帝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东海捷报也以最快的速度,穿透重重宫禁,送到了凤仪宫。
时值深秋午后,申时初刻。
阳光已失了盛夏的酷烈,变得温煦醇厚,如同酿透的琥珀光,透过雕花窗棂上糊着的蝉翼纱,在殿内投下一片片摇曳生姿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宁神的百合甜香,混合着墨锭清冽的气息。
静谧,且雅致。
温珞柠闲适地坐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执着一柄缂丝兰草蝴蝶纹的团扇,扇柄下坠着碧玉流苏。
随着她手腕晃动,目光漾开柔和的弧线,落在不远处的书案后。
八岁的皇长子顾承渊,已初具少年风姿。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正襟危坐于高椅之上,悬腕提笔,在雪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
认真地临摹着前朝书法大家的碑帖。
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那眉眼轮廓,已有了其父的英挺,神情间的沉静,却又似其母。
三年的皇后生涯,并未在温珞柠的脸上留下多少属于岁月的凌厉风霜痕迹。
时光仿佛格外眷顾她,只如最精巧的工匠,将她眉眼间曾经的些许彷徨细细打磨,沉淀出一种内敛的光华。
她静坐时,便如一幅古典的工笔美人图,气度沉静,眉目宛然。
唯有在偶尔无人注视的时候,眼底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属于历经大风大浪后的清醒与锐利。
听到含珠低声禀报千代翁主乱箭身亡的消息,她执着团扇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又重新将目光投向儿子。
“知道了。
告诉陛下,臣妾恭贺陛下,天威浩荡,大仇得报,也请陛下,保重龙体。”
......
东海战事如火如荼的三年,亦是深宫之内时光然流转、人事几番新颜的三年。
硝烟与捷报自远方传来,成为宫人们茶余饭后激动又遥远的谈资,但紫禁城自有其运转不息的节奏与悲欢。
自永徽二十二年秋,因孕中不满用度缩减、大闹尚食局而被皇帝下旨禁足的清贵人,在惶惑、怨怼中,熬过了最为难堪的半年。
次年春,在一个细雨绵绵的黄昏,清贵人艰难产下一名女婴。
或许是孕期多思多虑,也或许是生产艰难伤了元气,婴孩虽四肢健全,但小公主体质明显孱弱。
消息报至御前,顾聿修正为东海前线战事繁忙,只淡淡道:
“母女平安便好。
按制,晋为从四品顺仪,望其善自抚育皇女,谨守本分,公主序齿为六,赐名‘和静’,愿其性静身和。”
温珞柠在接到圣旨时,依例增加了其份例,派了妥帖的乳母嬷嬷照料。
至于清贵人本人,经此一遭,似乎彻底沉寂了下去,除了偶尔抱着孱弱的女儿垂泪,再无往日半分鲜活气。
和上林苑中一株株过早凋谢的花朵,一般无二。
另一桩宫闱旧事,也有了新的篇章。
一直由仁寿太后抚养的玉慧,庶人严氏之女,在六公主和静序齿之时,也被顾聿修正式下旨,收为义女。
册封为“明慧郡主”,赐住西苑澄心斋。
虽然在族谱上不是陛下真正的女儿,但也总算是为她正了名份,能真真正正叫顾聿修一声父皇了。
明慧郡主,从锦衣玉食的娇女,沦为待罪之身,又重新成为金枝玉叶。
这其中几番大起大落,非亲身经历者不能体会其万一。
她搬入澄心斋后,愈发深居简出。
除了定期前往仁寿宫向太后请安,几乎足不出户。
日常便是潜心读书、习字、作画,偶尔对着一池残荷或几竿修竹抚琴,琴音幽幽,眉宇间常笼罩着一缕轻愁。
那并非怨天尤人,更像是一种洞悉自身处境后的自我保护。
温珞柠对她倒是颇为照拂,时有关怀赏赐,确保其用度不缺,昭华长公主偶尔也会邀她过府说话。
但这位身份特殊的郡主,一如既往地只愿意做宫中一株安静的幽兰。
不争不抢,却也默默存在着。
她的未来,或许将在太后的安排下,择一稳妥的宗室子弟婚配,以此生安稳,来为她母亲的罪孽画上一个句号。
这,或许便是这位明慧郡主,所能期盼的最好归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