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呜咽,卷起林间细碎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通往弥隐寺的青石山道。
步惊云伫立如山,指节因紧握绝世好剑而根根暴凸,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色。
冰冷的剑身紧贴掌心,沉甸甸的质感如同他心头压着的万钧巨石,而那剑柄处传来的、源自剑魄本身的冰冷死寂之意。
此刻却与他胸腔内翻腾不息、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滔天恨意与不甘剧烈地共鸣着,仿佛冰封的火山下奔涌的熔岩,危险而躁动。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重锤擂在鼓面上,震得他周身血脉偾张。
聂风静静立于他身侧,雪饮刀虽未出鞘,但那凛冽的寒气已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逸散开来,将他脚下的青苔都凝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眼神凝重如冰封的湖面,紧锁着前方那个青衫磊落的身影,仿佛要将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刻入眼底。
于楚楚则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紧紧攥着步惊云玄色衣袍的一角,纤细的指节捏得发白,那张总是带着明媚笑容的小脸此刻煞白一片,写满了惊惶与担忧。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那个仿佛已与这山间岚霭、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青衫身影——武林神话,无名。
无名手中,正握着那柄刚刚被他以无上修为强行摄走的绝世好剑。
漆黑的剑身,在夕阳余晖下流转着内敛的幽光,此刻却在他那宽厚修长的掌中显得异常沉寂。
那股在步惊云手中自行护主、冰冷死寂中带着浩瀚锋锐与桀骜不驯的剑意,仿佛被一股无形而浩瀚的力量悄然抚平、驯服、收敛,如同狂躁的怒龙潜入了深不可测的渊海。
剑身微颤,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吟,似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此剑凶戾,锋芒内蕴,非止于金铁之利,更蕴含着一股源自铸剑池底的败亡煞气,无形无质,却能侵蚀持剑者心神。”
无名的声音如同古寺晨钟,平和悠远,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山道上,压过了风声林啸。
“步惊云,你身负火麒麟精血浇灌而成的麒麟臂,阳刚霸道,戾气横生,恰与此剑煞气相合,如同干柴遇烈火,星火可燎原。”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直接看进步惊云翻腾着恨火的眼底。
“若你无法驾驭心中嗔毒恨意,反被剑意煞气所引,他日必沦为神兵之奴,只知杀戮的凶器,戾气冲霄,为祸苍生,涂炭生灵,唯有放下它。”
他微微一顿,语气加重,“也放下你心中积郁如山的血海深仇,斩断这无尽因果锁链,方是正道通途,亦是解脱自身之道。”
“放下?”
步惊云的声音如同从万载玄冰的裂隙中挤出,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刻骨的仇恨。
“雄霸杀我继父霍步天,灭我霍家庄满门一百零三口!此仇不共戴天!血债累累,罄竹难书!绝世好剑,乃我斩仇敌之首级、雪深仇之依仗!要我放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的恨焰几乎要喷薄而出,死死盯着无名,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除非我——步惊云——身死魂消,挫骨扬灰!”
话音未落,他左臂的麒麟臂陡然红光暴涨,如同熔岩在皮下游走,灼热的气息瞬间蒸腾而起,将他周身冰冷的空气都炙烤得扭曲变形,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形成了无比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聂风心头一紧,急忙上前一步,沉声道:“无名前辈,云师兄虽心怀血仇,执念深重,然其本性刚直不阿,恩怨分明,绝非滥杀无辜、殃及池鱼之辈。
此剑历经剑池熔炉千锤百炼,早已通灵,既已认云师兄为主,心神相连,强夺之举,恐非上策,更易激起凶剑戾气反噬,引其护主之能,届时局面恐难收拾。还请前辈三思。”
无名的目光缓缓扫过聂风沉静而隐含担忧的脸庞,又落回步惊云那因极度压抑愤怒而微微颤抖、布满刻骨恨意的刚毅面容上。
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于楚楚那张因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发白、写满纯真担忧的小脸上。
那清澈眼眸中的关切,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这一路行来,他并非没有观察。
步惊云虽冷若冰霜,煞气逼人,目光扫过之处如同寒流过境,但在遇到山道旁因车轮深陷泥坑而手足无措、唉声叹气的白发老农时,他却沉默地停下了脚步。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与同样上前的聂风合力,肩抵手推,硬生生将那沉重的、装满了山货的板车抬出了湿滑的泥泞。
那一刻,步惊云眼中没有面对仇敌时的滔天恨意,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武者对自身力量的运用,以及对眼前弱者困境一种近乎漠然、却又实实在在的伸手相助。
正是这短暂的一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无名心中荡开涟漪,让他改变了最初打算以雷霆手段直接驱散他们、强行压制步惊云戾气的念头,转而将他们引向这佛门清净地——弥隐寺。
或许,佛音梵唱,能唤醒他心中那份被仇恨深埋的善念?
“仇恨蒙心,如乌云蔽日,然善念未泯,如星火藏于寒灰,此乃你步惊云不幸中之万幸,亦是苍生免遭涂炭之幸。”
无名缓缓开口,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禅意,如同春风试图拂去坚冰上的尘埃。
“但执念如跗骨之毒,日日夜夜,无声无息侵蚀本心,终有一日,会将那点星火也彻底吞噬。
这绝世好剑,便是催化此毒最猛烈的引子。步惊云,我与你定约,三日之后,于弥隐寺大雄宝殿之前,你我公平一战,不涉他人,只论武道。”
他直视步惊云燃烧着火焰的双眼,语气不容置疑,“若你能胜我一招,绝世好剑,自当双手奉还,绝无二话,若你败了……”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便需在弥隐寺中,青灯古佛,面壁十年,涤荡心中杀意,磨砺心志,消解那焚心蚀骨的执念。十年期满,心魔若消,方可离寺。届时,剑亦可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