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保禄今天本来要去工坊。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决定先去码头那边转转。最近从林登霍夫那边过来的船越来越多,运来的除了人,还有那边新收的粮食和皮货。得盯着点,别出乱子。
他刚走到码头,就看见栈桥那边围了一群人。
不是出事的那种围,是看热闹的那种。几个人挤在一起,伸长脖子往栈桥那头看。有个船工站在外围,踮着脚,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杨保禄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看什么呢?”
那人回头一看是他,赶紧让开。
“大少爷,来了条船。从南边来的,说是从罗马来的。”
杨保禄愣了一下。
罗马?
这条河上,从威尼斯来的船多,从巴塞尔来的船多,从科隆来的船也多。但从罗马来的,这些年一只手数得过来。太远了,翻山越岭的,路上也不太平,一般的商人不愿意跑。
他拨开人群,往栈桥那头走。
船不大,比乔治那些货船小一圈,船舷上沾满了泥,看样子在路上走了不少日子。船头站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件深色的长袍,袍子下摆全是泥点子。他正跟码头管事的说话,手里攥着个油布包裹的东西。
看见杨保禄过来,那人转过身,打量了他一眼。
“您是……杨大少爷?”
杨保禄点点头。
那人的脸上露出笑容,弯腰行了个礼。
“小人贝内代托,从罗马来的。受人之托,给您带一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双手递过来。木匣不大,巴掌见方,盖子用火漆封着,上面压着一个清晰的戳记——不是普通的商人印记,是一个十字架,周围绕着一圈字。
杨保禄接过木匣,翻过来看了看。
“谁的信?”
贝内代托压低声音说:“保罗主教。他在罗马当枢机了,您知道吧?他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杨家庄园的人。”
杨保禄的手顿了一下。
保罗。
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落回实处。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事——那个从他们这儿走出去的神父,在亚琛救了人,被查理曼国王看中,推举去了罗马当枢机主教。那是去年的事了。后来写过一封信回来,之后就再没消息。
他攥紧那个木匣,转身就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带这位去歇着,好生招待。回头我还有话要问。”
杨亮今天没去藏书楼。
早上起来就觉得身上乏,腿也软,就在屋里坐着。珊珊给他熬了一碗姜汤,他喝了,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杨保禄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睁开眼。
“父亲。”
杨保禄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木匣递过来。
“罗马来的信。保罗的。”
杨亮愣了一下。他接过木匣,凑到窗边看了看那个火漆戳记。戳记很清楚,十字架周围那圈字他认不全,但大概能猜到——大概是“保罗,圣罗马教会枢机主教”之类的意思。
他用小刀挑开火漆,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纸很薄,比他们工坊出的那种还薄。他展开,戴上眼镜,慢慢看。
杨保禄站在旁边,等着。
窗外,天还是阴的,但没下雨。远处的工坊还在冒烟,码头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来。
杨亮看着信,眉头慢慢皱起来。
杨亮先生,
愿您和全家平安。
去年从亚琛给您写过一封信后,我就跟着皇帝的使团往南走了。翻过阿尔卑斯山,穿过伦巴第平原,走了两个多月才到罗马。路不好走,山上的雪还没化,冷得要命。过了山,又热,又潮,跟北边完全不一样。
这一路看见不少事。伦巴第那边,村子多,人也多,但都在打仗。不是跟别人打,是自己人打。法兰克人走了,他们自己又打起来。地荒着,房子塌着,人瘦得皮包骨头。我想起当年在山谷里,您说过一句话——人要是能把打仗的心思放在种地上,早就能吃饱了。这话一点不错。
杨亮点点头。这话他说过。很多年前的事了。
到了罗马,我才知道什么叫大地方。城大得走不完,到处都是石头房子,有的好几层高。圣彼得大教堂比我见过的所有教堂都大,能装下几千人。还有那些旧时候留下的房子,大得吓人,有的塌了,有的还站着,顶上长满了草。
可是城里也脏。街上到处是垃圾,水沟里臭得要命。富人区和穷人区挨着,一边是石头大房子,一边是破木板棚子。穷人穿着破衣服蹲在路边,眼巴巴看着那些穿绸子的走过去。比咱们那边差远了。咱们那边至少干净,不臭,也没有饿成那样的。
杨亮看到这里,心里想,这人还是那个保罗。看事情的角度没变。
刚来的时候,我真是什么都不懂。那些大主教、枢机主教,说话文绉绉的,我一句也接不上。他们从小在罗马长大,认识这个认识那个,我呢?一个从北边来的乡下神父。头几次开会,我说错话,有人就在底下笑。我听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但我知道是在笑我。
杨亮皱起眉头。他替保罗紧张。
幸亏教皇利奥陛下对我好。他年纪大了,头发全白了,但人很和气。他知道我不懂规矩,专门派了一个执事跟着我,教我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坐,什么时候该说话。他还跟我说,你别怕,你是皇帝陛下举荐来的,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有一个老枢机,叫斯特凡诺,在教廷待了四十多年了。他看我可怜,私下跟我说,你别慌,这里的人就这样,看见新来的就想欺负一下。但你有皇帝撑腰,他们不敢真的怎么样。你只要不得罪人,不掺和他们那些烂事,慢慢就好了。
杨亮点着头。这老枢机是个明白人。
过了几个月,慢慢就习惯了。该懂的规矩懂了,该认的人认了,该说的话会说了。没人再笑了。但还是觉得不自在。那些人说话,一件事能绕三圈,明明是这个意思,偏要那么说。我听不懂的时候着急,听懂了更着急。有什么事不能直说呢?
杨亮笑了一下。这确实像保罗会说的话。
去年冬天,圣诞节那天,我在圣彼得大教堂跟着教皇主持弥撒。教堂里全是人,点着几千根蜡烛,唱诗班的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我站在那儿,穿着新做的袍子,手里捧着经书,忽然想起当年在您那儿的小屋里,您教我认字的时候,点的那盏油灯。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没有那盏油灯,没有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早死在不知道哪个沟里了。
杨亮放下信,看着窗外。
窗外,天还是阴的。远处的工坊还在冒烟。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瘦瘦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修士袍,眼睛里全是求知的光。他问了很多问题——瘟疫怎么防,伤口怎么处理,为什么有些病会传染。杨亮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上的就说不知道。
后来保罗走了。去了亚琛,进了皇宫,成了查理曼信任的人。再后来,去了罗马,当了枢机主教。
杨亮从来没想过,那些年随口说的那些话,能让一个人走这么远。
他拿起信,继续看。
今年春天,听说林登霍夫伯爵去世了,他女儿继承了爵位,您二儿子跟着去帮忙,还把叛乱平了。我听了挺高兴。您二儿子我见过,小时候在学堂里念书,话不多,但脑子好使。有他帮忙,那边应该能稳住。
我在罗马这边,帮不上什么忙。但您要是有什么事,写封信来,能办的我一定办。罗马虽然远,信还是能送到的。送信的这个贝内代托,是个老实人,常跑北方这条线。以后写信就找他,他认得路。
还有,我心里有些事想不明白。这些年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事多了,反倒越来越糊涂。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想起当年在您那儿,听您讲那些道理。那些道理,当时听着简单,现在想想,其实很深。
以后会常写信的。您别嫌烦。
愿主保佑您和全家。
保罗
于罗马,主诞辰八一〇年,复活节后
杨亮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了很久。
杨保禄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看见父亲放下信,他才开口。
“父亲,信里说什么?”
杨亮把信递给他。
“自己看。”
杨保禄接过信,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他们在笑我”那段,他皱了皱眉。看到“教皇陛下对我好”那段,他松了口气。看到“您二儿子我见过”那段,他笑了。
看完信,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木匣里。
“父亲,那个送信的人还在码头。要不要叫他来问问?”
杨亮点点头。
“叫他来。”
贝内代托进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他在杨亮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杨亮看着他,问:“你从罗马来?”
贝内代托点点头:“是,大人。我在罗马城里做点小买卖。皮货,香料,盐,也帮人带信。什么赚钱带什么。”
杨亮问:“保罗主教,你怎么认识他的?”
贝内代托说:“我常在教堂那边摆摊。去年冬天,保罗主教刚来罗马的时候,我的摊子就在教堂门口。有一天,他的执事来找我,问我是不是常跑北方。我说是。执事就让我帮忙带一封信。后来熟了,就知道保罗主教是从北方来的。”
杨亮点点头。
贝内代托继续说:“保罗主教人好。对谁都和气。我去送货,他总要出来说几句话,问问路上怎么样,有没有遇到麻烦。有时候还让人给我拿点吃的喝的。不像别的大人,看都不看我一眼。”
杨亮听着,脸上露出一点笑。
“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贝内代托想了想,说:“我也说不好。教堂里的事,我不懂。但看着……保罗主教好像不太自在。”
杨亮问:“怎么不自在?”
贝内代托说:“那些大人们,说话办事,都有规矩。保罗主教是外地来的,不懂那些规矩。有时候说错话,做错事,就有人在背后嘀咕。我听见过几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有一次,我在教堂后门等着送货,听见两个人说话。一个说,那个北方佬,什么规矩都不懂,怎么能当枢机?另一个说,你懂什么,他有皇帝撑腰,你能把他怎么样?第一个人说,皇帝管得着罗马吗?第二个人说,现在管不着,以后呢?谁知道。”
杨亮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现在呢?”
贝内代托说:“现在好多了。快一年了,该懂的都懂了。教皇陛下对他好,没人敢明着怎么样。就是……”
他想了想,说:“就是老一个人待着。别人请客吃饭,他也去,但话不多。吃完就走,不多待。我在教堂后门等送货,经常看见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亮点着头。
他知道那种感觉。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周围都是陌生人,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话,办的都是不懂的事。能怎么办?只能自己待着。
“你什么时候回罗马?”
贝内代托说:“再待半个月吧。把货卖完就回去。这次带了不少皮货,还有咱们这边的细布,那边能卖好价钱。”
杨亮说:“回去的时候,帮我带封信。”
贝内代托点点头。
“一定带到,大人。”
贝内代托走后,杨亮和杨保禄在屋里坐着。
窗外,天还是阴的。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像是要下雨了。
杨保禄说:“父亲,您要回信?”
杨亮点点头。
“写几句。让他保重。”
杨保禄说:“那些派系的事……”
杨亮摆摆手。
“不用提。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又说:“他在那边,能站稳就不容易。咱们帮不上忙,也别给他添乱。”
杨保禄点点头。
杨亮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雨终于下起来了。细细的雨丝,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远处的工坊和码头上。那些烟囱还在冒烟,那些声音还在响,但都被雨幕隔得远了,朦朦胧胧的。
他想起保罗信里的那句话。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想起当年在您那儿,听您讲那些道理。”
那些道理。其实也没什么大道理。就是些过日子的话。水要烧开再喝,伤口要洗干净再包,病人要隔离开。都是些简单的事。
但就这么简单的事,能让一个人从北边走到罗马,从乡下神父走到枢机主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明天,我写信。”
杨保禄点点头。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台上,发出轻轻的啪啪声。
第二天一早,杨亮就坐在书桌前写信。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用力。
先是问候。问他身体怎么样,罗马那边吃住习不习惯,冬天冷不冷。
然后是家里的事。定军那边平定了,玛蒂尔达当了女伯爵,两万多人都服了。保禄这边工坊扩产了,新招了不少人,学堂里又毕业了一批学生。杨宁会跑了,整天追鸡。
然后是劝他。罗马那边,规矩多,人多,事多。不用急,慢慢来。站稳就行。不用跟人争,不用跟人抢。教皇对他好,就跟着教皇。皇帝那边,也别断了联系。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靠着。
最后是那句。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写信来。我老了,但脑子还能转。能想明白的,帮你想。想不明白的,咱们一起想。”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新的木匣里。
杨保禄在旁边看着,说:“父亲,我让人送去?”
杨亮点点头。
“让那个贝内代托带。他认识路。”
杨保禄接过木匣,转身要走。
“等等。”
杨保禄停下来。
杨亮说:“再给他带点东西。咱们这边的东西。”
杨保禄问:“带什么?”
杨亮想了想,说:“工坊新出的那批细布,带两匹。还有玛蒂尔达那边送来的干果,带一袋。还有……”
他想了想,又说:“算了。你看着办吧。别太多,也别太少。让他知道,家里惦记着他。”
杨保禄点点头,走了。
杨亮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窗外,雨停了。云散开,露出一点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核桃树上。
他忽然想起保罗刚来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雨刚停,阳光刚出来。保罗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了,眼睛却亮得很。
他问杨亮,那些救人的办法,是从哪学的。
杨亮说,是从书里学的。
保罗问,什么书?
杨亮说,一本很老的书。
保罗没再问。
现在杨亮想,要是当时告诉他,那本书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他会信吗?
大概会信吧。那人什么都信。
他站起来,慢慢往楼上走。
腿还是软,但比昨天强点。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装信的匣子,已经不在桌上了。
保禄带走了。
他继续往上走。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背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