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山这辈子坐过很多次船,但从没坐过这么挤的船。
出发那天,码头上乱成一团。六十个人,十几匹马,几十袋粮草,还有那些盔甲武器,全得塞进三条船里。船是租来的,本地船夫的船,平时运货用的,一条船装二十个人加行李就满了。现在要装人装马装粮,还得给马留地方站着,挤得转个身都难。
埃吉尔站在船头,看着那匹被硬塞进船舱的马,那马四条腿打着颤,眼睛瞪得老大,嘴里直喷粗气。
“定山哥,这马能撑到美因茨吗?”
杨定山看了一眼:“撑不到也得撑。到了岸上就好了。”
埃吉尔没再问。他知道,打仗就是这样,马也得跟着受罪。
格哈德在旁边指挥着人往船上搬东西。粮草、帐篷、锅碗、换洗的衣服,还有那些装得严严实实的木箱。木箱里是盔甲和武器,平时不穿不戴,怕磨损,也怕路上磕碰。到了地方再拿出来穿戴。
“大人,那几袋燕麦放哪儿?”有人喊。
格哈德回头看了一眼:“放中间那条船,靠船舱里头,别让雨淋着。”
杨定山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些人在忙。六十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真要管起来,事儿一堆。谁管马,谁管粮,谁管武器,谁管扎营,都得有人盯着。他把这些事分给了埃吉尔和格哈德,一个管盛京来的那五个,一个管本地那五个。两边各管各的,有事再找他。
埃吉尔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定山哥,东西都带上了。”
杨定山点点头。他知道说的是什么——手雷。十个,每人两个,用油布包着,塞在各自的行李最底下。这玩意儿是杀手锏,皇帝那边要是知道了,麻烦大了。但杨定军说了,带上。万一出事,能救命。
他没让本地那五个人知道。
出发前,杨定军把杨定山单独叫到一边。
“东西带了吗?”
杨定山点点头。
杨定军说:“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杨定山说:“知道。”
杨定军又说:“去了那边,多看看,多听听。回来跟我讲讲,皇帝的大军是什么样子,那些骑士是怎么打仗的。”
杨定山说:“好。”
杨定军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杨定山转身要走,杨定军又叫住他。
“还有,活着回来。”
杨定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三条船沿着阿勒河往下游走,走了半天,拐进莱茵河。
河面一下子宽了。水也浑了,不像阿勒河那么清。两岸的景色也不一样了,不再是熟悉的山和树,是平缓的坡地,是大片大片的田野,是一个接一个的村庄。偶尔能看见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有人在地里干活,有人赶着牛车走在路上。那些人看见船队经过,有的抬头看一眼,有的连头都不抬。
格哈德站在杨定山旁边,指着远处说:“那边,是瓦尔堡子爵的领地。”
杨定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远处有一座城堡,比林登霍夫那个还小,石头墙灰扑扑的,塔楼顶上插着一面旗。旗子在风里飘着,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格哈德说:“那个子爵,叫鲁特伯特。听说他本来想掺和咱们那事,后来没敢。他那人,胆子小,但脑子好使。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杨定山嗯了一声。他没兴趣。
他只是在看。看这条河,看这些地,看这些人和房子。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林登霍夫这么远,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这个世界有多大。
第一天晚上,船队在一个小码头靠岸过夜。
码头上有个小村子,几间破房子,一个破酒馆。杨定山让大部分人留在船上,只带了几个人上岸去打水。格哈德跟着去了,在酒馆里跟本地人聊了几句。
回来的时候,格哈德说:“前面也有人在赶路。也是去美因茨的,听说从北边来的,有几个骑士。”
杨定山问:“多少人?”
格哈德说:“不多,三四个骑士,带着二十几个侍从。也是坐船,跟咱们一样。”
杨定山点点头。这正常。皇帝的征召令一发,四面八方的队伍都往美因茨赶。他们碰上的,只是其中的一小拨。
埃吉尔在旁边问:“定山哥,要不要跟他们会合?”
杨定山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各走各的。”
第二天下午,他们追上了那支队伍。
那是三条比他们还小的船,挤在一起慢慢地走。船上的人看见他们,有的站起来看,有的朝他们挥手。杨定山让船夫放慢速度,跟那几条船并排走了一会儿。
格哈德认出其中一个人。那是个骑士,三十来岁,穿着件旧锁子甲,头盔挂在船边。他朝格哈德喊了几句,格哈德回了几句。两个人隔着水聊了一会儿,格哈德转回头对杨定山说:
“他们是北边来的,从科布伦茨那边下来的。也是去美因茨,打萨克森人。”
杨定山问:“他们多少人?”
格哈德说:“四个骑士,二十三个侍从。跟咱们差不多。”
杨定山看了看那几条船。船上的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的有盔甲,有的没有,有的拿着长枪,有的扛着斧头。那四个骑士看起来还算像样,锁子甲齐全,马也壮实。但那些侍从,有的瘦得像柴,有的年纪大得能当爷爷,一看就是凑数的。
格哈德压低声音说:“大人,他们那些侍从,不行。”
杨定山没说话。他知道格哈德的意思。那些人,真要上了战场,能干什么?怕是还没冲到敌人面前,自己就先倒了。
他没接话,只是让船夫继续往前走,把那几条船甩在后面。
埃吉尔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定山哥,那些人看着不怎么样。”
杨定山说:“跟咱们没关系。”
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有船加入进来。
有的从东边来,有的从西边来,有的从更远的北边来。船有大有小,人有多有少。有的船上装着满满的粮草,有的船上全是马,有的船上坐着穿得破破烂烂的农奴兵,手里拿着木棍,脸上全是茫然。
格哈德一路认人。这个是谁家的,那个是谁家的,哪个骑士打过仗,哪个骑士是凑数的,他都知道。
“那个,是沃尔姆斯那边的,伯爵手下的人。看见那面旗没有?红底白十字,那是沃尔姆斯伯爵的标志。那个人叫康拉德,我见过他,打过几次仗,还行。”
“那个,是美因茨大主教的人,看见那面旗没有?白底红十字,那是大主教的标志。那些人是教会的人,装备好,但打仗不行,就会在后面念经。”
“那个……”
杨定山听着,记着。
他发现自己这边的人,确实有点不一样。
埃吉尔他们几个,站在船上,不怎么说话,眼睛一直在看。看两岸,看那些船,看船上的人。他们站得直,不乱动,不乱看。手按在剑柄上,或者搭在船舷上,随时能动。偶尔有人看他们,他们就看回去,看得那人把头转开。
格哈德那几个本地骑士,也站在旁边,但跟埃吉尔他们不一样。他们东张西望,跟认识的人打招呼,聊几句,笑几声。有人认出他们,朝他们喊,他们就喊回去。热闘得很。
杨定山看在眼里,没说话。
第四天傍晚,船队在莱茵河边的一个镇子靠岸过夜。
这个镇子比之前那些大,有几条街,几家酒馆,一个破教堂。码头上已经停满了船,大大小小几十条。岸上全是人,有骑士,有侍从,有商人,有妓女,有小贩,乱成一团。有人在吆喝着卖东西,有人在吵架,有人喝醉了躺在路边,有人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干着什么。
杨定山让格哈德带人去找住的地方。格哈德去了半天,回来摇摇头。
“大人,住满了。一间空房都没有。酒馆里也挤满了人,连地上都躺着人。”
杨定山说:“那就睡船上。”
格哈德愣了一下:“船上?”
杨定山看着他。
格哈德说:“可是大人,晚上冷……”
杨定山没说话。
格哈德不说了。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船上。确实冷,河风吹过来,冻得人直打哆嗦。埃吉尔他们几个轮流守夜,剩下的人挤在一起取暖。格哈德那几个本地骑士,睡在船舱里,裹着毯子,还在抱怨。
“这什么鬼地方,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忍忍吧,明天说不定就好了。”
“忍忍忍,忍到什么时候……”
杨定山没睡。他坐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些灯火,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那些人在酒馆里喝酒,大声说话,大声笑。他们也在赶路,也是去美因茨,也是去打萨克森人。
但他们跟他不一样。
他们是来打仗的,他也是来打仗的。但他们好像不觉得打仗是什么大事。喝酒,笑,闹,明天继续走。到了地方,打一仗,赢了就抢东西,输了就逃。逃不了就死。
他想起埃吉尔问的那句话:“定山哥,那些人看着不怎么样。”
是啊。不怎么样。
但他知道,那些人,活下来的人,比那些看着像样的多。
第二天一早,杨定山发现码头上多了很多人。
有些是他们昨晚见过的,有些是新来的。有一个穿着锁子甲的大个子,站在岸边,正跟几个人说话。他看见杨定山,走过来。
“你们是从哪来的?”
杨定山说:“林登霍夫。”
那人愣了一下:“林登霍夫?那个女伯爵的地方?”
杨定山点点头。
那人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埃吉尔他们正从船上往下搬东西,动作利索,不慌不忙。有人扛着粮袋,有人牵着马,有人整理装备。没人说话,没人喊,没人抱怨。
那人说:“听说你们那边,去年打了一场?”
杨定山说:“是。”
那人问:“怎么打的?”
杨定山说:“就那么打的。”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格哈德凑过来,小声说:“大人,那是普法尔茨伯爵的人。他认出咱们了。”
杨定山嗯了一声。
他转身看着那些人。越来越多的人从船上下来,往镇子里走。有穿着盔甲的骑士,有扛着长枪的侍从,有牵着驮马的农夫。有的队伍整整齐齐,有的队伍乱糟糟。有的骑士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亮闪闪的盔甲,后面跟着一串侍从。有的骑士连马都没有,自己扛着行李,跟在队伍后面走。
埃吉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定山哥,咱们什么时候走?”
杨定山说:“等补给齐了就走。”
埃吉尔点点头,又回去搬东西了。
第五天,他们又上路了。
船越往北走,河面越宽。两岸的景色也变了,不再是田野和村庄,是越来越多的城堡和城镇。每隔一段就能看见一座城堡,灰扑扑的石头墙,高高在上的塔楼。有的城堡旁边有城镇,有的没有。有的城堡看起来还完好,有的已经塌了一半,墙上长满了草。
格哈德一路指指点点。这个是哪个伯爵的,那个是哪个主教的,这个是皇帝的,那个是教会的。杨定山听着,记着。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把那些名字和位置都记下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追上了一支大队伍。
那队伍比他们见过的都大,十几条船,上百号人。船上插着各种旗子,红的白的黄的,飘得到处都是。船上的人看见他们,有的喊,有的招手,有的只是看着。
格哈德说:“大人,那是几个小领主凑在一起的。咱们要不要跟上去?”
杨定山想了想,说:“不用。跟在后面就行。”
格哈德点点头,让船夫放慢速度。
跟在后面的好处是,不用挤在前面挨风,也不用跟那些人打交道。坏处是,靠岸的时候,好位置都被占了,他们只能挤在边上。
那天晚上,他们又在船上睡的。
第六天晚上,杨定山做了个决定。
他让格哈德把那五个本地骑士叫来。几个人挤在船头,围着一个小小的油灯。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直晃,随时可能灭。
杨定山说:“明天,可能会碰上更多的人。咱们这队人,有点扎眼。”
格哈德愣了一下。扎眼?什么意思?
杨定山指着埃吉尔他们几个:“他们几个,走路,站着,说话,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侍从。”
格哈德看看埃吉尔,又看看那几个人。埃吉尔站得笔直,手按在剑上,眼睛看着远处,一动不动。康拉德站在旁边,也是同样的姿势。另外三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人乱动,没人乱看。
格哈德忽然明白了。
他想起一路上看见的那些侍从。有的歪着,有的靠着,有的坐在地上,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骂人,有的在打瞌睡。没人站得像埃吉尔他们那么直,没人像他们那么安静。
杨定山说:“明天,让他们少说话,少动。别人问什么,你们几个答。别人看什么,你们挡着。”
格哈德点点头。
杨定山又说:“还有,那些东西,别让人看见。”
格哈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些油布裹着的东西,藏在行李最底下。他没见过那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不一般。
“大人,那到底是什么?”
杨定山看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格哈德不问了。
第七天中午,美因茨到了。
远远的,就看见那座城。城墙很高,灰扑扑的,比林登霍夫镇的城墙高多了。城墙上插着旗子,红的白的黄的,飘得到处都是。城外扎满了帐篷,白的灰的,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河边。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有烟升起来,那是做饭的炊烟。
码头上停满了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挤在一起,船挨着船,根本插不进去。岸边全是人,有穿盔甲的骑士,有扛着长枪的侍从,有牵着驮马的农夫,有推着车的商贩,有穿着破烂的妓女,有跑来跑去的孩子。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祷告,有人在打架。乱得不成样子。
杨定山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城,那些人。
格哈德站在他旁边,小声说:“大人,到了。”
杨定山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人。埃吉尔他们几个,站得笔直,手按在剑上,眼睛看着远处。格哈德他们几个,东张西望,有点紧张,有点兴奋。另外那些侍从,都在等着他说话。
杨定山说:“下船。找地方扎营。别惹事。”
埃吉尔应了一声:“是。”
船慢慢靠岸。那些船,那些人,那些帐篷,那座城,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