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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阿勒河上的风先变了。白昼还是溽热的,太阳底下站一会儿,后背的汗就能把粗布衫子湿透,但一到黄昏,河面上就开始飘过来一丝一丝的凉气,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榆树叶子最先察觉,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深绿转成暗绿,风一吹,就往下掉,在石板路上铺成一层薄薄的、踩上去沙沙作响的毯子。

杨保禄站在主仓门口,看着老格雷戈里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往田里走。他们扛着木耙和草绳,要去给最后一块秋麦地翻茬。老格雷戈里的腰弯得比去年更厉害了,像是一张被岁月压弯的弓,但手里的木耙还是稳的,每一落都扎实地刨进土里,翻出来的土块带着潮润的黑气,里面缠着几缕金黄的麦根。

“东家,”老格雷戈里走到近前,把木耙往地上一戳,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北坡那三亩豆子,我估摸着明后日就能收。豆荚裂了口,再晾两天,籽粒就崩出来了。”

杨保禄点点头,“收了之后,别急着脱粒。连秸秆带豆荚码在南墙根底下,让太阳晒透,后日我安排人打。”

“人手够吗?”老格雷戈里往城头方向努了努嘴,“防务上抽调的人,田里少了五六个壮劳力。”

“够。”杨保禄说,“妇人顶上来,半大孩子也顶上来。田里的活不等人,防务也不能松。轮着来。”

这是战后定下的规矩。盛京的壮丁被分成了两拨,一拨拿兵器,一拨拿农具,每旬轮换。上旬拿兵器的,下旬就拿锄头。拿兵器的时候白天操练、夜里巡城,拿锄头的时候日出下田、日落收工,两不耽误。但这样一来,田里的劳力总是缺,尤其是抢收的季节,麦子熟得快,豆子裂荚更快,晚一日,籽粒就落进土里,白忙一场。

格哈德的妻子,一个脸膛黝黑、手臂粗壮的妇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调进了纺车机房。

她叫伊尔莎,娘家在阿勒河下游的渔村里,从小就会织网,手指灵活得像水里的鳗鱼。嫁给格哈德二十年,她生养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在远瞳小队里当弩手,小女儿才八岁,最小的儿子前年得了热病,没扛过去,埋在城南的坡地上。伊尔莎很少进城,她在城外有自己的菜园子和鸡舍,平日里给防务岗上的士兵缝补衣裳、腌咸菜,偶尔也帮人接生。

杨定军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菜园子里拔萝卜,围裙兜里装满了紫皮白心的萝卜,准备腌一缸过冬。

“伊尔莎婶子,”杨定军站在篱笆外面,没进去,“纺车机房缺人手。我看过您织的网,经纬规矩,比城里有些妇人还匀整。想请您去帮半个月,工钱按壮劳力的算,日结麦子和豆子。”

伊尔莎把萝卜往围裙里又塞了两个,站起身。她比格哈德还高半寸,肩膀宽阔,站起来像一扇门板。“纺车?那东西我没摸过。”

“不难。十六锭纺车是自动的,水轮带着转,您只管接线头、换梭芯、看断纱。有老手教,三天就能上手。”杨定军顿了顿,“而且……格哈德叔说,您眼神好,夜里都能穿针。”

伊尔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角的门牙——那是年轻时在渔村里打架被一个醉汉打掉的。“他倒是记得。成,我去。菜园子让隔壁老海因里希家的媳妇看着,鸡我赶进栅栏里,饿两天死不了。”

第二天,伊尔莎就出现在了纺车机房里。她穿着一件格哈德从远瞳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皮甲内衬——没有甲片,就是一层厚实的粗布,耐磨——坐在第十六号纺车的矮凳上,身边是两个城里来的妇人,一个是老乔治的儿媳妇,一个是码头管事托马斯的妻子。

十六锭纺车嗡嗡地转着,水轮的动力通过皮带传到主轴,主轴又带动十六个锭子同时旋转,纱线从棉条里抽出,在锭子上缠绕成整齐的筒管。机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水汽和棉絮混在一起,在空中飘成一层薄薄的雾,阳光从高窗里斜射进来,把雾照成一道道金柱。

伊尔莎学得快。第一天,她只会接线头,把两根断了的纱线用手指捻在一起,再蘸一点米浆粘牢。第二天,她能换梭芯了——把绕满纱线的木芯从梭子里抽出来,插进新的空芯,动作麻利得让教她的老妇人都点头。第三天,她开始看断纱了,眼睛盯着十六根同时抽动的纱线,哪一根颤了一下,她就知道快断了,提前伸手接住,不让纱线缠进锭子里。

“伊尔莎,你这眼睛是鹰眼睛啊。”老乔治的儿媳妇一边绕线一边说,“我在这机房干了三年,还没你三天接得稳。”

“钓鱼织网练出来的。”伊尔莎搓了搓手上的棉絮,“河里的鱼线比这个细多了,风一吹就颤,不盯着看,鱼跑了都不知道。”

产量只比男工时低一成。杨定军核过账,男工一班八个时辰能出纱锭二十四筒,伊尔莎她们三个妇人加两个半大丫头,一班能出二十一筒。差了三筒,但省下来的壮劳力可以去田里割麦子,或者上防务岗替班。

织布机房那边也差不多。水力织机是新改良的,杨定军给综框换上了蜡绳,加了小导轮,比旧型号稳当。但织机毕竟还需要人踩踏板、递梭子、理经线。妇人们上去了,踩在踏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和水轮的转动咬得死死的。她们的力气不如男人大,踩到后半夜,腿肚子抽筋,就坐在机子旁边揉一揉,揉完了接着踩。

“比割麦子累。”托马斯的妻子晚上回家时对丈夫说,“割麦子是腰酸,这个是腿酸。但机房里的活干净,不晒,而且听得见姐妹们说话,不像割麦子,一个人一垄地,闷得慌。”

水力锻锤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汉斯已经不再亲手掌钳了。他的腰伤在浮桥战后加重,站久了就疼得像有人用铁锤敲脊椎。他现在主要负责带徒弟和检查成品,锻锤的日常运转交给了他的大徒弟——一个四十来岁的聋子,姓米勒,大家就叫他老米勒。

老米勒年轻时在矿上干活,被炸药震聋了耳朵,反而因祸得福——锻锤的噪音对他来说不存在,他能一整天守在机子旁边,看着凸轮转动,听着轴承的震动——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脚底板感受地面的震颤,来判断机器运转是否正常。

“枕木热了。”老米勒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夯土地面,用手语对汉斯比划。汉斯懂他的手语,这是两人在铁坊里磨合了十年磨出来的默契。

“第几块?”

“第三块。”老米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它空转半刻,凉一凉。我去挑块新枕木备着。”

锻锤日夜轰鸣。三班倒的制度推行后,铁坊的产量比战前还高了两成。但汉斯知道,这种高强度运转是在透支机器的寿命。枕木每月要换一块,螺栓每周要紧一遍,皮带每旬要检查一次磨损。他知道,总有一天,某个零件会在半夜崩掉,但他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些,至少撑过这个冬天。

田里,老格雷戈里带着妇人和半大孩子们抢收豆子。

北坡的三亩豆子是大豆,去年瓦尔德堡丰收后,老汉斯托人送来的种。杨安远接手后,在坡地上试了小面积轮作——前茬麦子,后茬豆子,豆子收了压青肥田。今年是第一年见收成,豆荚饱满,籽粒滚圆,比本地的小黄豆大一圈,而且蛋白质含量高,磨成豆腐,质地细腻得像细布。

“东家,这豆子好。”老格雷戈里掐开一个豆荚,把里面的两粒豆子摊在手心里给杨安远看,“你看这脐,深陷,说明扎根深。咱们北坡的土薄,种麦子不出苗,种这个正好。明年可以把北坡全扩出来,专种豆子。”

杨安远接过豆子,用指甲掐开种皮,里面是两个饱满的子叶,淡黄,泛着油光。“嗯,是好种。但得留种,不能全吃了。挑最好的,留两亩地的量,存进地窖,明年春播。”

“明白。”老格雷戈里把豆子小心地装进腰间的布袋里,“那边坡下,妇人孩子们正割着呢,我过去盯着。”

杨安远直起腰,放眼望去。北坡的豆地里,七八个身影正弯腰忙碌着。有妇人,有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还有两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他们手里挥着镰刀,动作不如壮劳力快,但胜在细致,豆荚一个不落地收进篮子里,豆秸也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准备拉回去做冬饲料。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河泥的气息和豆秸的甜香。杨安远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了整个夏天的闷气,终于散了一些。

他沿着田埂往晒场走。晒场是城南的一块平地,用石板和夯土铺成,能摊开十几亩地的收成。今天晒的是刚收下来的秋麦,金黄金黄的,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妇人们拿着木耙,把麦穗摊开,薄薄地铺一层,让风吹,让日晒,把潮气散尽。

玛格丽特也在晒场上。她是杨安远的妻子,瓦尔特男爵的女儿,嫁过来两年了,已经完全褪去了贵族小姐的矜持。她穿着一件粗布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麦色的手臂,正用一把竹耙子翻动着麦穗。她的动作很利落,耙子一起一落,麦穗翻个身,发出沙沙的轻响。

“安远!”她看见丈夫,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北坡的豆子怎么样?”

“好。比预期好两成。”杨安远走到她身边,弯腰抓起一把麦穗,在掌心搓了搓,麦粒从颖壳里脱落出来,饱满坚硬,“麦子也不错,穗重增加了,是去年豆秸压青的肥力。”

玛格丽特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她已经习惯了盛京的生活——没有使女伺候,没有丝绸衣裳,每天下田、晒谷、喂鸡,但她的脸色比从前在城堡里时红润多了,身体也结实了,去年冬天连风寒都没染上。

“我算了一下,”她说,“今年的麦子加上豆子,够吃到明年秋收,还余两成。如果不出意外,可以拿余粮换些盐或者硝石。”

“硝石以利泽尔下个月到。”杨安远说,“但盐是个问题。洛尔河上游战事紧,盐价涨了三倍。我想……”

“想什么?”

“想试试用本笃修士带来的那本书里的法子,自己熬盐。”杨安远压低声音,“帕拉狄乌斯的《农事论》里有一段,说是在海边或者盐沼地,可以用陶锅煮卤水到结晶。咱们阿勒河的水含盐量低,但下游十几里有一处老盐滩,河水漫过去,夏天晒干后,地表会结一层薄薄的盐霜。我以前去那边采过药,见过。”

玛格丽特挑了挑眉,“煮盐?那可是领主的专营权。咱们要是自己煮盐,被科隆那边知道了……”

“所以偷偷做。”杨安远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带着麦芒的刺痒,“不多,就供咱们自己吃。不往外卖,不卖,就不算专营。”

玛格丽特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混杂着兴奋的冒险感。她嫁的这个男人,表面上是个温和的农夫,骨子里却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和他爷爷一模一样。

“成。”她说,“我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煮盐的锅,得用我陪嫁的那口铜锅。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本不该干这种粗活,但铜锅导热好,煮盐不容易糊底。”

杨安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个大孩子。“好。用完我给你擦得锃亮。”

午后,杨保禄来到了晒场。

他沿着田埂慢慢走,靴底沾着泥土,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他看见了玛格丽特和妇人们在晒麦,看见了老格雷戈里带着半大孩子在北坡收豆,看见了伊尔莎和几个妇人从纺车机房的方向走来——她们刚下工,手里提着陶罐,里面是中午剩下的凉粥,准备拿回家热一热当晚饭。

他还看见了更远处的水力工坊区。锻锤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不刺耳,像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心跳。水轮机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十六锭纺车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嗡嗡地转着。

一个奇特的景象在他眼前展开:田里的、工坊里的、晒场上的,男女交错,老少咸集。没有谁是闲着的手,没有谁是多余的人。拿不动长矛的,就拿镰刀;踩不动踏板的,就接线头;上不了炮位的,就看退火窑。战争像一把无形的筛子,把每个人都筛了一遍,让原来藏在屋子里的、灶台边的、菜园子里的力量,都涌到了明面上。

杨保禄站在晒场中央的石碾旁边。石碾上刻着去年的麦穗印,缝里已经长出青苔。他弯腰抠下一小块青苔,在掌心揉碎,绿色的汁液染湿了指纹。

“哥。”杨定军从工坊区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本账册,“这个月的产量。铁坊犁头八十个,铁锅三十口,纺车出纱锭一百八十六筒,织布四十二匹。比上个月少了些,但人手少了三成,能维持住已经不易。”

“嗯。”杨保禄把青苔碎屑拍掉,“硝石呢?以利泽尔那批货,有信来吗?”

“没有。但按约定,下个月圆之夜,洛尔河口沙洲。”杨定军顿了顿,“哥,我有一个想法。”

“说。”

“我想在界沟南岸的鹿砦后面,再加一道木栅栏。不是防步兵,是防骑兵冲刺。栅栏用削尖的橡木桩,埋进土里三尺,露出地面五尺,间距一尺,马过不去,人得过,但速度会慢下来。成本不高,庄户们自己就能动手,三天能完成三里地。”

杨保禄想了想,“做。但要等秋收完了再做。现在人手紧,先抢粮。”

“明白。”

杨定军转身要走,杨保禄又叫住他:“定军,你看这晒场。”

杨定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金色的麦穗铺满了整个晒场,妇人们弯着腰在麦浪里翻动,像是一群在金色海洋里泅渡的人。远处,工坊区的烟囱、水轮、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轮廓分明。

“怎么了?”

“没什么。”杨保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觉得……咱们好像变了。以前爹在的时候,田是田,坊是坊,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现在田和坊连成了一片,男人和女人也混在了一起。这不是爹那时候的样子了。”

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说:“爹那时候没有打仗。”

“是啊,”杨保禄点点头,“没有打仗。”

他转身往主仓走,脚步踩在被晒得发烫的石板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股干燥的尘土。身后,晒场上的麦穗被风吹起一层金色的波浪,妇人们的笑声和木耙的沙沙声混在一起,飘向远方。

而在北岸的碉楼上,一个诺德海姆的哨兵正用肉眼望着这边。他看不见晒场上的细节,只能看见一片耀眼的金黄,和金黄之中移动的人影。他不知道那些影子里有多少是男人,有多少是女人,有多少是老人,有多少是孩子。他只知道,那片金黄在落日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块巨大的、诱惑的靶子。

但他也知道,靶子旁边蹲着六门铁炮,炮口正对着河面。所以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碉楼的阴影里,把弩箭从弦上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