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星斗渐明。
沈云溪起身告辞。
木青玄知他如今身份不同,坊市事务繁多,虽有不舍,也未强留,只是再三叮嘱他一切小心,常回来看看。
走出别院,回首望去,师父的身影依旧立在门前,遥遥挥手。
沈云溪只觉心中暖意融融,深深一礼,随后融入夜空,离开了云雾山脉。
夜空之下,沈云溪并未如常向西,返回潜龙海域。
而是立于云端,略作感应,便调转方向,朝着正北方位,化作一道迅疾却隐晦的流光,悄然掠去。
沈云溪眸光沉静,望向北方那深邃的夜空,眼底深处,一丝凛冽的寒芒与一抹深藏的感念,交织闪过。
“阴煞鬼帅……桑林前辈……”
当年,他修为尚浅,仅仅刚刚突破金丹。
为救治师父木青玄,让化身“厉飞羽”远赴东林域,闯入“荒古墟”中已覆灭的青木宗遗址。
历经艰险,方进入青木洞天。
在那里,他遭遇了由青木宗末代宗主“燃木真人”所化的恐怖鬼物——“阴煞鬼帅”。
彼时,以化身厉飞羽的实力,面对那接近元婴、煞气滔天的鬼帅,几无还手之力,险死还生。
若非青木宗长老桑林真人的残魂突然出现相助,击退鬼帅,他绝无可能带着“臻冰雪莲”逃脱。
可桑林真人那道寄托着最后希望、守护宗门的残魂,则在那一战后彻底陨落,魂飞魄散。
只留下最后的嘱托——将青木宗传承信物“青木秘钥”与核心传承,送归同源宗门“神木岛”。
后来,沈云溪完成了嘱托,也将从前辈赠送的那条三阶极品灵脉融入了未央岛,对他后来的修行影响颇大。
只是一想到那位老者最后消散时,眼中闪过落寞与哀叹……沈云溪只觉心绪难平。
当年实力不足,只能狼狈退走,承了桑林真人大恩,却连为其彻底净化宗门污秽、告慰其在天之灵都做不到。
如今,时移世易。
他本尊修为已达金丹巅峰,五行真意皆至三成八,铸就五行宝体,真实战力已可媲美元婴后期大修士!
当初那令他绝望逃遁的阴煞鬼帅,如今在他眼中,不过土鸡瓦狗。
“也该是时候,回去会一会这位‘老朋友’了。”
沈云溪心中低语,目光闪过一丝冷意。
此去北行,一为彻底解决隐患,将那阴煞鬼帅及其可能滋生的邪秽彻底净化,免得其日后为祸一方,也算为桑林真人及其覆灭的宗门,做一番清理。
二为探寻,看看那深处,是否还留有桑林真人或其他青木宗先辈未曾提及的遗泽或信息,或许对他未来修行有所助益。
三则是……凭吊与告慰。在那个改变了他师父命运的地方,静静站一会儿。
告诉那位早已消散的桑林前辈,他的嘱托已完成,他的宗门传承未绝,而他沈云溪,也未曾辜负当年那份舍命相护的恩情。
遁光破空,速度越来越快,在夜空中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细微流光,直指东林域方向。
恩,要还。怨,要了。
因果循环,今日当有始有终。
……
东林域,荒古墟外,一处临时开辟的崖洞内。
沈云溪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忽然,他睁开双眸,目光投向洞口方向。
一道玄袍身影正悄然走入。
“来了?”
沈云溪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这名玄袍中年正是厉飞羽。
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之色:“收到沈兄你的传讯,我便马不停蹄从缀星坊市赶来,横跨数域,真是累死了……”
沈云溪微微摇头,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事不宜迟,走吧。”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朝洞外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厉飞羽脸色陡然垮了一下,低声嘟囔道:“好歹让我喘口气……”
却见本尊根本没有停留的意思,只得摇头苦笑,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崖洞。
外头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周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
不远处,那片废墟之地隐约可见轮廓,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散发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沈云溪停下脚步,目光遥望荒古墟方向,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厉飞羽来到他身侧,同样望向那片土地,眼神复杂。
数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最终在桑林真人残魂的帮助下夺得臻冰雪莲,却也与那阴煞鬼帅结下了死仇。
如今重回故地,记忆中的画面依旧清晰无比。
“你觉得,那东西还在里面吗?”厉飞羽忽然问道。
沈云溪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在不在,进去一看便知。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行以你为主,我在暗中策应。若那阴煞鬼帅当真突破到了鬼王之境,且实力超出预料,连我也无法抵挡,那你便尽量拖延……”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
化身陨落了可以重新凝聚,虽然会损耗不少资源和时间,但总比本尊涉险要好。
这是沈云溪一贯的行事风格,谋定而后动,永远给自己留好退路。
厉飞羽点点头,神色凝重了几分:“明白。”
“走吧。”
沈云溪话音落下,身形渐渐淡去。
若非厉飞羽与他心神相连,能隐约感知到本尊就在身后不远处跟随,恐怕连他都难以察觉。
这便是那件兼具探查与隐匿之能的中品法宝“夜阑遁影鉴”。
沈云溪此前一直未曾动用,如今在这次的行动中,终于派上了用场。
厉飞羽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涌动,化作一道玄色遁光,朝着荒古墟深处掠去。
……
进入荒古墟地界,周围的景象迅速变得破败灰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混合着尘土和阴湿的气息。
更深处,隐约有灰雾缭绕,那些雾气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阴气与死气。
厉飞羽放慢速度,警惕地扫视四周。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很快来到了青木宗遗址区域。
这里的变化不大,依旧是那副残破景象。
倒塌的殿宇、断裂的石柱、碎成数块的匾额……只有少数几座建筑还算完整,但也布满了裂痕,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奇怪。”
厉飞羽停在一处半塌的殿宇前,眉头微皱:“这里本来不是有一些鬼物存在吗?怎么全部消失了?”
他记得很清楚。
当年青木洞天开启时,这片遗址中有不少鬼物复苏,有残缺的阴魂,也有实力堪比筑基甚至金丹的厉鬼。
正是这些鬼物的存在,才拦住了许多想要进入洞天寻宝的修士。
可如今,他神识扫过方圆数里,竟然没有察觉到任何鬼物的气息。
那些东西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确实奇怪。”
沈云溪的声音通过心神联系传来,带着一丝思索:“我以神识探查,这片区域原本存在的鬼物确实消失一空了。而且,整个荒古墟的阴气都比你记忆中的稀薄了许多。”
厉飞羽沉吟道:“会不会是被后来进入此地的修士清理掉了?这些年,说不定又有金丹修士带队进来探索过。”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沈云溪道:“本来这里经历变故后,就更加凶险,附近金丹宗门实力不算强,断然不会轻易涉足。”
“即便有修士想要来寻宝,也不可能将鬼物清理得如此干净,总会有一些遗漏……”
“那你的意思是……”
“先不管这个,去那面石壁处看看。”
两人一明一暗,很快来到了废墟中央。
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残破石壁,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和斑驳的苔藓。
石壁正中,原本应该有一扇通往青木洞天的光门,但如今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粗糙的石面。
厉飞羽走到石壁前,伸手按在石面上,灵力缓缓注入。
没有反应。
他又换了数种探查手法,甚至尝试以神识穿透石壁,却都没有任何发现。
这面石壁仿佛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石头,除了格外坚硬之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洞天彻底封闭了。”
厉飞羽收回手,摇头道,“桑林真人陨落前,应该是以最后的残魂之力,将洞天入口彻底封死。除非有精通空间之力的大能强行破开,否则再无进入的可能。”
沈云溪沉默片刻,道:“若是洞天封死,无法再次入内,那阴煞鬼帅岂不是也被困在了里面?”
厉飞羽点头,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是这样。可那东西毕竟是青木宗的末代宗主,对自家洞天的了解远超旁人。”
“桑林真人能封死入口,他未必没有后手脱身。只是……如果他已经出来了,现在会躲在哪里?”
两人在周围又探查了许久,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那阴煞鬼帅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莫非已经离开荒古墟了?”厉飞羽猜测道。
沈云溪没有立即回答,而迅速取出“夜阑遁影鉴”开始缓缓注入灵力。
随着灵力的涌入,罗盘表面的符文骤然亮起,流转速度加快数倍。与此同时,沈云溪的识海中,陡然浮现出一幅立体的景象图景。
以他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方圆四百里范围内的一切,尽数映照于心。
山川地貌、河流走向、废墟残骸……甚至连地下深处的岩层结构、隐藏在暗处的微小生物,都清晰可见。
沈云溪闭目凝神,仔细“查看”着识海中的图景。
荒古墟比想象中更大,方圆四百里只是其中一部分,但已经涵盖了青木宗遗迹的所有区域。
图景中,大部分地方都是一片死寂,只有少数阴气聚集之处。
忽然,沈云溪心中一动。
在西北方向约三百二十里处,有一处隐蔽的山谷。
那山谷位于两座荒山之间,入口狭窄,内部空间却是不小,约莫有数里方圆。
正常情况下,夜阑遁影鉴的探测之力可以轻易穿透山体,将山谷内部的一切尽收眼底。
可此刻,沈云溪却发现,那山谷深处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干扰,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阴影。
他尝试加强灵力灌注,罗盘银光大盛,探测之力又增强三分。
可那股干扰力量也随之增强,依旧将山谷最核心的区域牢牢遮蔽。
沈云溪睁开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有趣……”
他如今虽然未曾突破元婴,但凭借“夜阑遁影鉴”之能,元婴之下,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这种探查下完全隐藏。
可眼下,那山谷中的存在,却做到了。
“莫非是四阶阵法之力?还是说……里面有一尊强大元婴存在?”
沈云溪心中推测,但旋即又觉得不太可能。
此地乃是荒古墟,阴气森森、死寂破败,灵气也稀薄得很,根本不是适合修炼的地方。
若是真有元婴高人,何苦在此隐居,去那些灵气充沛的福地洞天不是更好?
除非……
沈云溪眼睛一亮。
除非那山谷中的存在,根本不是什么隐居的高人,而是需要借助此地阴气与死气修行的鬼物!
“厉兄。”
沈云溪通过心神联系,对前方的厉飞羽传音道:“你立即往西北方向去,大约三百二十里处,有一处隐蔽山谷。那个地方有些蹊跷,我的探查之力被莫名干扰,无法看清内部景象。”
厉飞羽神色一凛:“你是说……”
“我猜测,极有可能是阴煞鬼帅正藏在那里。”沈云溪语气肯定,“你过去仔细探测一番,但要小心。若真是那东西,先看看其实力如何……”
“明白。”
厉飞羽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身形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而沈云溪则再次催动夜阑遁影鉴,将隐匿之能激发到极致。
他的身形彻底消失,连气息、灵力波动、甚至与天地之间的交互,都被完美隐藏。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吊在厉飞羽身后十里处,如同一个不存在于现世的幽灵。
……
山谷深处。
这里与外界看到的荒凉景象截然不同。
谷底被人工开凿出一片方圆百丈的平整空地,地面以某种黑色石材铺就,石面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那些纹路交织成一座复杂而诡异的阵法。
阵法中央,是一个直径三丈的血池。
池中并非真正的血液,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与血煞混合体,不断翻滚涌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阵法边缘,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消瘦,几乎皮包骨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肉,如同骷髅,只有一层焦黑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眼眶中并非是眼球,而是两团跳动的幽绿色火焰。
火焰静静燃烧,偶尔闪烁,映照出无尽的死寂与阴冷。
正是沈云溪二人正在寻找的阴煞鬼帅,或者说阴煞鬼王。
六十多年前,他从青木洞天脱困时,还只是鬼帅巅峰。
但这些年来,他借助这座“血煞聚阴阵”,不断吞噬荒古墟内的那些鬼物,补全自身,而后终于突破了那道门槛,正式踏入鬼王之境。
只是北荒地界,并不适合鬼修修行,要想继续前进,就得利用吸收血食的方法弥补。
“呼……”
阴煞鬼王缓缓吐出一缕灰黑色的阴气,将地面腐蚀出一片漆黑痕迹。
他低头看向身下的阵法,幽绿的眼火跳动了一下,显然并不满意。
“效率太慢了……这些低阶修士的精血与神魂,杂质太多,炼化后能吸收的不足三成。若是有那株臻冰雪莲……”
想到臻冰雪莲,他眼中的幽火骤然暴涨,周身阴气剧烈翻腾,显示出内心的暴怒。
“桑林……老匹夫!”
低沉的嘶吼从干瘪的喉咙中挤出,声音沙哑刺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若不是你,本座早就取得臻冰雪莲与那洞天内的诸多灵物了,借助灵物辅助,此刻至少也是鬼王后期!何须在此偷偷摸摸,猎杀这些蝼蚁血食!”
怒火升腾,山谷内的温度骤降,地面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好半晌,阴煞鬼王才勉强压下怒火。
他知道,现在发火也无济于事,桑林那老东西早就魂飞魄散了,连残魂都没剩下,他想报复都找不到对象。
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境界增强实力,然后想办法去寻找更多、质量更高的血食。
……
就在此时,他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看向山谷入口方向。
他感知到了一股气息,一股金丹修士的气息,正在谨慎地朝山谷靠近。
“呵……”
阴煞鬼王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露出漆黑尖利的牙齿,“没想到,居然还有送上门的金丹血食……真是……”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在那股金丹气息上,他感受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波动。
“是……是他!”
“是那个窃取了本座宝物的蝼蚁!他竟然还敢回来!”
虽然此人的气息比当年强大了许多,达到金丹巅峰,但阴煞鬼王绝不会认错的!
他眼眶中的幽绿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无边的杀意与狂喜混杂在一起,让他周身的阴气瞬间沸腾如海。
“哈哈哈……好!好得很!”
他仰天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怨毒与快意。
“本座正想蛰伏一段时间,待实力更上一层楼,再去搜寻你这个可恶的窃贼……没想到,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天意!这是天意要你的神魂精血偿还给本座!”
阴煞鬼王长身而起,周身阴气如潮水般翻涌。
“灭生!”
他朝着阴影处冷声吩咐。
山谷角落的阴影一阵扭曲,从中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黑袍,面容阴鸷,鹰钩鼻,浑身中透着一种不似正常人的冰冷与死寂。
正是秦灭生。
当年在青灵坊市,正是他设计复活了阴煞鬼王,却被万川上人打伤逃遁。
后来他伤势过重,濒临死亡,是阴煞鬼王出手,以鬼道秘法将其转化为鬼修,才保住了性命。
不过秦灭生并不在意究竟修行仙道还是鬼道。
他本就是心性狠辣、不择手段之人,转化为鬼修后,实力反而比之前更强。
阴煞鬼王赐予了他一门吞噬修士神魂修炼的邪法,这些年来,他不断猎杀低阶修士,如今也已达到了鬼帅巅峰。
“先祖。”
秦灭生恭敬行礼,声音沙哑。
阴煞鬼王幽绿的眼火盯着山谷入口方向,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吩咐道:“谷外来了个‘客人’。你去‘迎接’一下,记住,要活的。本座要亲自炮制他。”
秦灭生灰白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舔了舔嘴唇:“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