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租界的一家报馆
这里是洪门智松堂的一处暗桩。
向海潮穿着发白的工作服,戴着袖套,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他慢条斯理烫着茶杯,动作行云流水。
梁焕坐在对面,眼皮半耷拉着,手里把玩着一个茶宠。
“喝茶。”
向海潮推过一杯茶。
梁焕端起来,没品,一口吞了。
向海潮笑了笑,“这次那小子回来,是准备大干一场了?”
梁焕放下杯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笃定,“后生仔说,最多还有四个月,日本仔就会全面打过来。不仅是上海,是全国.......”
向海潮的手顿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溢出一点,烫红指尖。
“四个月?消息准?”
“不知道。”
梁焕摇摇头,“但这小子对大局的几次判断,从没错过。他说四个月,我信。”
向海潮沉默了许久,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那是还在醉生梦死的十里洋场。
“四个月......上海只有四千保安团,加上那点警察,拿什么挡?”
“挡不住也要挡。”
梁焕的声音罕见地严肃了几分,“他说,这次关系到亡国灭种,得动全国之力......”
向海潮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深邃,“明白了。得让那边也做好准备啊.......这消息,我会递过去。”
……
梨园后台,脂粉气浓郁。
孟小冬穿着一身素色的大衣,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眉宇间透着股“冬皇”的英气。
她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给坐在太师椅上的白洛青磕了三个响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冬这次回来,一是谢师父当年手下留情,没对婉云姐姐和十六铺赶尽杀绝。”
白洛青正在擦拭一把剑,那是他的成名兵器,腰带剑。
他没看孟小冬,只看剑刃上的寒光,嘴角挂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冷笑。
“谢我?我是复兴社的人,当年没杀绝,是因为上峰没下死命令。你不用谢我。”
孟小冬没起身,依旧跪得笔直。
“二是小阿哥让我给师父您带句话。日本人最多还有四个月就要动手。这一次,是打绝户仗。上海这点兵力挡不住。让师父的上峰,早做打算。”
白洛青的手指在剑脊上弹了一下,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那小子还是这么狂。军国大事,也是他一个泼皮流氓能妄议的?”
“小阿哥不是流氓。”
孟小冬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他是比谁都看得清的人......”
旁边的阿良见气氛僵硬,急忙打圆场,“小姐,既然回来了,不妨在梨园多住几日?您的房间,班主.......一直让人打扫着呢......”
孟小冬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阿良叔,不用了。我们现在头上可都还挂着南京的悬赏呢,留在这,只会给师父惹麻烦。”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站住!”
白洛青猛地一拍桌子,宝剑震颤。
那张比女人还精致的脸上满是怒气。
“你就非要跟着那小子胡闹?放着好好的角儿不当,非要去干那些掉脑袋的事?”
“军国大事,轮到的你一个戏子上蹿下跳?真当自己是梁红玉穆桂英呢?”
孟小冬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师父,你说,抗日是胡闹吗?”
白洛青被这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孟小冬推开后台的帘子,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师父,戏台子太小了。这回我要上大台子。”
孟小冬走后,屋子里气氛压抑。
阿良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好气道,“哎呀你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不能好好说话啊?”
……
闸北的一处街边茶摊。
陶定春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条板凳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唾沫横飞。
“你们是不知道,当时在蕰藻浜北岸,老子一个人一支枪,硬是压住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掩护兄弟们冲锋!”
“那可是重机枪啊!你们没见过吧?那子弹打在身上,啧啧啧,打哪儿哪儿就没了.......”
“可对面是你跳爷啊,小鬼子想砰那枪?门儿也没有,谁碰谁死!那跟你们吹牛逼呢?”
在他周围,围着四个小伙子。
正是当年陶定春手下的小报童,东南西北风。
如今个个都蹿高了一大截,虽说衣服还穿的破破烂烂,打着补丁,但身板壮实了不少。
东风手里拿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翻白眼。
“跳哥,你就吹牛吧。你要说陆老板这么厉害,我们还信。就你?拉倒吧,估计看见鬼子尿都吓出来了吧?”
“就是就是!”
“就吹吧哈哈!”
其他几个也跟着起哄。
几个人哄堂大笑。
陶定春伸手一把搂住东风的脖子,用力勒了一下,“嘿!小兔崽子,几年不见皮痒了是吧?治不了你了还?”
几个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闹够了,陶定春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包好烟,给几个人散了一圈,自己没抽。
他收起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有些凝重。
“说正事。咱们现在还有多少兄弟?”
东风点上烟,深吸了一口,有些发愁,“这世道越来越乱,满大街的孤儿也越来越多,我们能收的都收,大家抱在一起过日子。”
“现在是我们这些大点的做苦工,小点的卖报纸,大家出钱养更小的。有些命不好,病死的,还有出去要饭被人打死的,这些年也折了不少人。”
“不过加上新来的,凑凑也能有四五百呢。”
陶定春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又要打仗了。这回不比五年前......”
他看着这几个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小兄弟,“要不,你们散了吧。带着小的往南边跑,有多远跑多远。”
西风一听这话,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摔,“嘿跳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咱们是叫花子,是小瘪三,但咱们也是华夏的小瘪三不是?”
“以前跟着咱们一起卖报纸那帮老兄弟都长大了!凭什么你能跟着陆老板他们杀鬼子,我们就得跑?”
“对啊!跳哥,你也太小看人了!”
“就是,是不是你现在打出名堂来了,不要我们这帮穷哥么儿了?”
陶定春看着几张稚嫩又倔强的脸,心里一热。
他没多劝说,因为陆寅说过,也可以劝人怂,也可以劝人逃,但不能劝说别人不抗日。
因为抗日是每一个国人的权利。
我们也没有权力阻止别人去爱国,因为爱国无关乎性别年龄......
陶定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支票,那是汇丰银行的本票。
“行。既然不想走,那就干。”
他把支票拍在桌子上,“这里是一万大洋。东风你去领了给兄弟们散一散。太小的,不到十四岁的,不愿意留下的,给路费让他们往南逃。剩下的,咱们一起打鬼子。上了战场,跑跑腿报报信也行。”
几个人看着那张支票,眼睛都直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东风一摆手,“害!就多余问。我敢打赌,就没人想逃.......叫花子小瘪三,扭头变抗日英雄,这一本万利的买卖,谁不干谁傻子!”
说着,他把支票塞进打着补丁的口袋。
北风咽了口唾沫,“那跳哥,咱们要是干,是不是也得弄个名堂啊?什么袍哥会,斧头帮,听着多威风。”
“就是就是,跟着你也没个名堂,有几个大点的都去入了十六铺,就因为咱啥也不是。”
陶定春笑了,他想了想,脑子里闪过陆寅在香港跟他说的话。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意气,铁血丹心.......”
他看着几个目光灼灼的小兄弟,咧嘴一笑。
“少年意气,铁血丹心,就叫铁血少年团怎么样?”
“铁血......少年团?”
几个少年,喃喃重复了一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嘿!威风!!”
“带劲!”
“我这就回去跟兄弟们说,咱们以后就是铁血少年团了,还要跟着陆老板一起打鬼子!”
少年们兴奋地大叫。
只有陶定春看着天边的残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只有他知道战场是什么,是尸山,是血海,是用血肉来铸就钢铁长城,去阻挡地狱烧来的火.......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打,这地狱就会吞噬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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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过年,后天回老家,现在是一点存稿没有,如何是好.......
每天写的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