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手机那头传来梅耶的声音,苏晨这会儿刚把苏夏哄睡下,奶瓶才撂在床头柜上,满屋子都是那股婴儿奶腥味混着尿不湿草本护理霜的清淡味道。他斜靠在卧室门框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把婴儿床里那个刚睡过去的小祖宗给吵醒了——带孩子这三天,他已经深刻领悟了一个真理:宁可得罪小人,不可吵醒婴儿。这玩意儿醒了就跟拉了手雷一样,哭起来能把西雅图冬天的雨都震成倒着下的。
梅耶在电话那头先是一连串抱歉,说打扰董事长休息了,但这事他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得让苏晨知道。“斯皮尔伯格来公司了。”
苏晨眉毛一挑。“他来干嘛?别告诉我他是来找我要投资拍《辛德勒名单》续集的。”
梅耶愣了一下。“呃,那倒不是。他想找我们发行杰克成的《燕尾服》。”
苏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谁?杰克成?那个华国动作明星成龙?”
“对,就是Jackie chan。”梅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好莱坞职业经理人特有的郑重,“成龙在北美这边有些观众基础,但《燕尾服》成本不高,b级投资,动作喜剧路线。斯皮尔伯格亲自过来,想跟我们谈这部片子的北美发行合作。”
苏晨停顿了三秒,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这个组合实在太他妈诡异了——斯皮尔伯格,好莱坞电影之神,犹太导演圈子里的扛把子,居然跑到他新收购的米高梅来,谈一部成本可能还不到他早年间一部片子片酬的b级动作喜剧。这画面就跟比尔·盖茨亲自跑到街头手机贴膜摊前问老板“你这膜防不防蓝光”一样荒诞。
“找我们发行?”苏晨笑了笑,“怎么?梦工厂现在连发行都得求人了?还是说派拉蒙克扣了他们便当钱,斯皮尔伯格一气之下出来单干了?”
梅耶苦笑道:“董事长,这也是我打电话来的原因。梦工厂从成立以来,一直跟派拉蒙合作发行。但斯皮尔伯格跟派拉蒙那边,最近闹得很不愉快。”
“哦?”
“去年派拉蒙想收购梦工厂的部分股份,被斯皮尔伯格直接回绝了。派拉蒙总裁雪莉·兰辛为此发了不小的火,对外放了话,说谁要是跟梦工厂合作发行,就是跟派拉蒙过不去。”
苏晨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他下意识地往婴儿床那边扫了一眼,闺女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滴亮晶晶的口水。他直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卧室,把门虚掩上,一直走到三楼主卧的书房里才重新开口。“所以斯皮尔伯格找我,是把我当枪使了?”
梅耶沉默了一小会儿,才道:“董事长英明。”
“英明个屁,这事儿放在明面上,谁看不出来?”苏晨往书桌后一坐,两条长腿架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你自己都说了,派拉蒙对外放过话,谁跟梦工厂合作就是跟他们过不去。斯皮尔伯格这会儿提着《燕尾服》上门,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拉我们下水,好回去跟派拉蒙拍桌子——你们看,米高梅愿意发行我的片子,你们再不给点好条件,我就带着片子去找别人。”
“对,这确实是他打的主意。所以我才给董事长打了这个电话。”梅耶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但另一方面,他说的也不全是假的。如果这次合作愉快,他确实有可能会把梦工厂后续的电影拿过来给我们发行。这半年咱们米高梅刚完成重组,手上除了几部独立片的发行合同,正儿八经的大制片厂电影排期是空的。能跟梦工厂搭上线,对公司的曝光度还是有帮助的。只不过……”
“只不过怕得罪派拉蒙,对不对?”苏晨接过了话。
梅耶低声道:“是。派拉蒙毕竟是六大,我们在北美的很多院线资源跟周边渠道,还要仰仗他们。要是这时候被派拉蒙标成对家,后面新片的院线排片和电视版权谈判,都会碰到麻烦。”
苏晨把钢笔转了两圈,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梅耶,你在这行干了多少年?”
梅耶显然没跟上这节奏,顿了一下才道:“二十多年了,董事长。”
“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好莱坞这七家老牌制片厂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成文的默契?”苏晨的声音不咸不淡,但话里的分量压得梅耶心头一凛。
梅耶没正面回答,反而道:“董事长说的是‘狙击协议’?”
“我不需要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只需要知道,从1994年梦工厂成立到现在,八年时间,他们拍出了多少卖座片?《怪物史莱克》《人工智能》《对垒风暴》——名字我就不一个一个数了。而好莱坞六大干了什么?嘴上说欢迎竞争,暗中互相联手,把梦工厂掐在最外围,不让他进放映联盟的核心牌局,也不给他最优的海外发行窗口。说白了,这七家公司早就习惯了桌子上只有七把椅子,现在斯皮尔伯格想搬第八把上来坐坐,谁能乐意?”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语调更清冷了。“派拉蒙想收购梦工厂,那是因为他们看得明白,梦工厂正处在创作巅峰期,片子拍一部赚一部,这种公司你不买,别人迟早来买。其他几家不来争,不是对梦工厂没兴趣,是他们各有自己的目标——华纳有新线,福克斯有蓝天工作室,迪士尼盯着皮克斯,环球盯的是狮门。说白了,大家都有吃有喝,就派拉蒙馋得最慌。”
梅耶在电话那头轻轻吐了口气,像是彻底听明白了。“那您的意思是……不接这单合作?”
“为什么不接?”苏晨反问,语气却轻飘飘的,跟说晚上吃啥一样。
梅耶一愣。
“你不是刚说了吗,他拿出来的是一部b级片。”苏晨说,“这就跟俩人相亲,男方拉着一个超市打五折买的旺旺大礼包上门,然后跟你说‘咱先处着,处好了再给你看我的别墅和游艇’。你觉得这诚意值几个钱?”
梅耶忍住笑,语气也放松了几分。“董事长,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
“斯皮尔伯格早就不只是个导演了。”苏晨说,“他现在是商人,是梦工厂的老板,是派拉蒙谈判桌对面那个最精明的对手。他端过来的这盘菜,看着香,闻着也有点意思,可你要是真动筷子,烫的是咱自己的嘴,付账的时候还得替他把钱掏了。所以这种事,你是总裁,你看着办。没别的事,我还得去给孩子热奶。”
没等梅耶再说话,苏晨已经把电话挂了。他走出书房,顺手把书架旁边一件掉在地上的小被子捞起来,慢慢走回卧室门口,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婴儿呼吸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苏夏睡得四仰八叉,两条腿从包被里伸出来,小脸蛋白里透红,一只小手还攥着他临走时塞过去的安抚玩偶的耳朵。他盯着看了好一阵儿,那眼神比刚才在电话里跟梅耶扯好莱坞局势时柔和了何止一百倍。
而电话另一头,米高梅大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梅耶放下听筒,一屁股坐在自己的真皮转椅上,脑门上一层汗总算落了回去。他这通电话打得及时,算是把态度表明白了,也把责任全权接了过去。苏晨说“你是总裁,你看着办”,这句听上去像是放权,可梅耶不是刚入行的菜鸟,他听得懂这句话里头的分量——公司给你椅子坐,不是让你大事小事都往上头踢皮球,是让你在公司利益跟前站稳了。他得自己拿主意,而且得拿对主意。
电话挂断,坐在他对面的发行部主管达里尔已经等得脸都红了。这位老哥在米高梅发行部待了快十年,算得上是公司的老臣子,眼见总裁放下电话,便迫不及待地往前凑了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像地下党接头一样问道:“怎么样,总裁?董事长答应了没有?”
“达里尔,你也是老人了,怎么还跟个刚入行的小孩一样?”梅耶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声音冷了下来,“这种合作要真是天下掉馅饼,斯皮尔伯格会巴巴跑过来找我们?你真当咱们米高梅刚换了东家,名声又好得不得了了?”
达里尔被这么一呛,那股子热乎劲儿褪了一半,但还是有点不甘心,支支吾吾地道:“可……可他毕竟是斯皮尔伯格啊。而且他说了,只要这次合作顺利,以后会把梦工厂更多的片子拿过来给咱们发行。这要是能搭上梦工厂的车,我们公司重新回到主流牌桌就多了一条路不是?”
“他要是真心实意想上我们这条船,就该把《怪物史莱克2》递过来。”梅耶这次没客气,直接把话挑明了,“拿着一部《燕尾服》来谈合作,连个独家发行排期都没给,摆明了就是来钓鱼的。我们要是傻乎乎接了下来,跑去跟派拉蒙对打,他转头就能回去跟雪莉·兰辛说——你看,米高梅跟我站一块儿了,你们再不降分成,我就把片子全拿给他们。等派拉蒙把条件一改,他还会记得我们是谁?”
达里尔听完,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的商业逻辑已经开始运转了。他到底在好莱坞混了这么多年,只是刚才被“斯皮尔伯格”四个字砸得有点上头,现在被梅耶一点,也慢慢琢磨出味儿来了。这特么哪是什么合作啊,这是借刀杀人——不,这连借刀都算不上,这是把米高梅拎出来当烫手山芋,扔给派拉蒙看个响儿。
他往椅背上一靠,抓了抓头发,长叹一声:“所以咱们现在最好就是不接这活儿,也别表态,让他自己跟派拉蒙扯皮去。”
梅耶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句:“先晾着吧。他要是真有诚意,会再来的。到那时候,拿出来的东西再说话。”
阳光从总裁办公室落地窗照进来,把达里尔那瓶没喝完的可乐照得像一瓶化了一半的宝石。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嘀咕了一句:“不过说实话,咱们现在的发行排期是真的空。这也不接,那也不接,年底片单拿什么填?总不能拿五十年前的《雨中曲》重制版上去充数吧?”
梅耶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以为董事长没想过这个?别急。他花了五十五亿买下米高梅,不是为了天天在家冲奶粉的。等他把家里那摊子安顿好,有你我忙的时候。”
达里尔一听,眼睛亮了。“你是说,董事长已经有后续安排了?”
“他什么时候没有安排?”梅耶反问一句,转椅轻轻一转,面向窗外。洛杉矶的天光正好,把远处比弗利山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他想起苏晨在会议上敲着桌面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连柯克·克科里安都不敢小瞧的精准眼光,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总裁位子虽然烫手,但有人在上头撑着,倒也不是不能坐下去。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说道:“斯皮尔伯格这回,怕是挑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