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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室里没人出声。

张虎咽了口唾沫,王铁山攥紧了拳头。

杨班长已经在沙盘上开始重新校准射界参数。

林七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录每一个火力节点的编号和坐标。

帖木儿一直站在沙盘最外侧。

他听不太懂唐军的战术术语,但他看得懂沙盘上那些标记的含义。

三道壕沟、铁丝网、地雷、山炮、机枪、步枪——这些东西他亲眼见过。

那天在黄土山丘上,十门山炮三轮齐射,把三里外的整座山头削平了。

他现在看沙盘上那个蓝圈里标着“三万天狼军”的位置,只觉得那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群正走向屠宰场的羊。

李锐把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看向帖木儿。

“帖木儿,你跟阿斯兰打过交道。”

“他的行军习惯、扎营规律、斥候怎么撒的,你知道多少?”

帖木儿站直了身子,用还不太流利的汉话回答。

“阿斯兰这个人,打仗只有一个路子——正面碾过去。”

“他很少绕路,觉得绕路是懦夫才干的事。”

“他的斥候主要往前撒,侧翼撒得少,但不是完全不撒。”

“上次跟西辽打仗,他也派过侧翼斥候,只是人数不多。”

“扎营呢?”

“每到一处水源地就扎营。”

“营帐围成一圈,他自己的金帐在正中间。”

“晚上设暗哨,但后半夜巡骑换班的时候有大约半刻钟的空档。”

李锐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然后他转头看林七。

“蓝眼那边还有没有没吐干净的东西?”

“他上次交代了阿斯兰的兵力构成、行军路线和补给点。”

“但有一条他没说清楚——阿斯兰身边有一支亲卫队,叫铁鹞子。”

“我审了他三次,他每次都含糊带过去,不太对劲。”

“今晚再审一次。”

李锐说。

“带上帖木儿。”

“蓝眼在帖木儿面前撑不住。”

林七领命出去了。

帖木儿跟着他走出作战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李锐一眼。

“统帅放心,蓝眼那个软骨头,我问他什么他说什么。”

碎叶城地下审讯室。

蓝眼掌柜缩在墙角的稻草堆里,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身上的烧伤刚结痂,又被铁链锁了这么多天,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林七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帖木儿跟在后面,高大的身影堵住了整个门框。

蓝眼看到帖木儿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帖……帖木儿将军?”

他没法不认识帖木儿。

阿卜杜勒总督手下的头号猛将,碎叶城东门的守备官。

在黑汗的军中体系里,帖木儿的地位比他高得多。

他以前在碎叶城活动的时候,见了帖木儿都要弯腰行礼。

而现在,帖木儿穿着一身唐军灰色军服,腰间挂着一把勃朗宁手枪,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蓝眼的嘴唇开始发抖。

帖木儿蹲下来,跟蓝眼平视。

他没有林七那种冷酷到骨髓里的审讯手段,他用的东西更简单——他太了解黑汗军中的人和事了。

“蓝眼,阿斯兰的铁鹞子,多少人?”

“什么装备?”

“你不说清楚,我没办法帮你在统帅面前说话。”

蓝眼的眼珠子转了两下。

他还想留一张底牌,好让自己活着有用。

但帖木儿接下来的话,直接打碎了他的算盘。

“你以为藏着这条情报就能保命?”

“阿斯兰十天后到碎叶城下,打完仗,你这条情报就一文不值了。”

“到时候统帅留你干什么?”

“喂马都嫌你手软。”

蓝眼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下脑袋。

“三百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铁鹞子三百人,全是阿斯兰从王庭贵族子弟里挑出来的。”

“人马皆披冷锻鱼鳞重甲,比普通天狼军的甲还厚两层。”

“每人配一张硬弓、一柄弯刀、一杆三丈长的骑枪。”

“阿斯兰自己呢?”

帖木儿追问。

“阿斯兰……不在后军。”

蓝眼吞了口唾沫。

“他从来不在后军。”

“他习惯在中军亲自指挥,打仗的时候,他会亲自率铁鹞子冲在最前面。”

“他觉得主帅躲在后头是耻辱。”

帖木儿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林七。

林七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几行字。

“还有一件事。”

蓝眼突然叫住他们,像是想把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交出来。

“阿斯兰这个人极度自负,他走到哪条路就一定走到底,很少改道。”

“但如果有确凿情报说前方有埋伏,他也会派轻骑试探。”

“你们如果在喇叭口设了埋伏,最好别让他的斥候发现。”

帖木儿走出审讯室的时候,问了林七一句话。

“他说的这些,你们已经知道了?”

“大部分知道。”

林七合上本子。

“但阿斯兰在中军而不是后军,以及铁鹞子三百人的装备配置,这两条是新的。”

“够了。”

当天夜里,李锐拿到了林七整理好的最终情报。

他用红铅笔在沙盘上喇叭口中段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阿斯兰的中军就在这里。”

“山炮集火坐标,锁定这个区域。”

“十门炮的前三轮急速射,全部打在这里。”

杨班长在一旁边听边记,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十门75毫米山炮集中打一个点,那是什么概念?

他之前三轮齐射削平了一座黄土山丘。

现在要把十门炮的火力集中到一段不到两百步宽的通道上。

他不敢想那会是什么画面。

“另外,铁鹞子三百人冲在最前面,甲最厚。”

李锐看向王铁山。

“加兰德步枪打冷锻鱼鳞甲,多远能穿?”

王铁山想了想。

“一百步以内,正面对付普通皮甲没问题。”

“但冷锻鱼鳞甲太厚,加兰德的子弹在一百步外打不穿。”

“得放到五十步以内,瞄准了打甲片衔接处的缝隙才有效果。”

“那就放近了打。”

李锐说。

“五十步以内,马克沁和步枪一起开火。”

“铁鹞子的甲再厚,马克沁的子弹连发打同一个位置,两三发就能把鱼鳞甲砸碎。”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山炮弹可不管你穿了几层甲。”

这句话让在场的几个军官都咧嘴笑了。

推演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沙盘上每一个火力点的射界、弹药消耗量、开火时机、火力衔接方式,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锐最后在沙盘上写了四个字。

关门打狗。

“散会。”

“各回各的岗位,天亮之前完成所有调整。”

军官们鱼贯而出。

帖木儿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被李锐叫住了。

“帖木儿。”

“在。”

“你今晚去守备军营帐走一趟。”

“王三会在暗处盯着,以防万一。”

帖木儿愣了一下。

“去干什么?”

“去跟你那些老部下聊聊天。”

李锐说。

“你在黑汗军中待了十几年,这五千人里总有些跟你打过仗的。”

“你去跟他们说说你在喇叭口看到的东西。”

帖木儿明白了他的意思。

“统帅是想让我去说山炮的事?”

“不光是山炮。”

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告诉他们,你亲眼看到半斤重的炸药块把几吨重的巨石炸成了碎片。”

“你告诉他们,十门山炮三轮齐射把三里外的山头削平了。”

“你觉得该怎么描述就怎么描述。”

帖木儿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