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山率军入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带了一个连的步兵,从东门进去。
进城之后,他下了第一道命令。
“封仓。”
“封井。”
“封兵器库。”
赵大柱带人去了粮仓。
粮仓的门已经被巴雅尔撬了,里面空荡荡的。
粮食被巴雅尔搬到了官署小院。
赵大柱又去了官署小院,看到了四十二袋杂粮和六桶粮食。
“这些就是全部?”
巴雅尔跟在后面。
“主仓原来还有一些发霉的,不能吃了。”
“地窖里的都搬过来了。”
“另外官署地窖东北角还有个附仓,存着一些备荒粮,大概两千多斤,苏勒德没让人查过。”
赵大柱让士兵把麻袋和木桶看住,不许任何人动。
另一队士兵去了水井。
怛罗斯城里只有一口水井,在官署前面。
井口不大,用石头砌的。
士兵在井边设了岗,不许任何人往井里扔东西。
兵器库在城西,靠近城墙根。
一个石头砌的小房子,里面堆着弯刀、角弓、箭壶和皮甲。
数量不多,大部分是城里守军的老装备。
赵大柱让人清点登记,然后贴上封条。
王铁山在城里走了一圈。
两条街,一个广场,一栋两层的官署。
官署里面已经被清理过了,苏勒德住过的那张木床上还有血迹。
他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周围。
街道两旁是土房子,有些门开着,有些关着。
有些房子的窗户后面有人偷偷往外看。
“告诉城里的人。”
王铁山对赵大柱说。
“唐军不抢东西,不杀人。”
“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明天开始登记户籍。”
“好。”
王铁山回到东门,在门口设了临时指挥所。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开始写今天的入城报告。
报告写到一半,一个士兵跑过来。
“营长,有两个兵拿了老百姓的银饰。”
王铁山放下笔。
“谁?”
“三连的,叫张三和李四。”
“在东街搜房子的时候,从一个老百姓家里拿了两个银镯子。”
王铁山站起来。
“人呢?”
“扣住了。”
“银镯子也追回来了。”
王铁山走到临时关押那两个士兵的帐篷。
他们蹲在地上,低着头。
“站起来。”
两个人站起来。
“你们拿了什么?”
张三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银镯子。
镯子不大,上面有花纹,是女人的首饰。
“谁让你们拿的?”
“没人让。”
“我自己拿的。”
张三说。
“你不知道军规?”
“入城之后不许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知道。”
“知道了还拿?”
张三不说话了。
王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记大过一次。”
“扣三个月军饷。”
“调出英雄营,去后勤搬粮食。”
张三的脸白了。
调出英雄营,等于被踢出了主力部队。
“李四呢?”
“我没拿。”
“他拿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看着不拦?”
王铁山说。
“记过一次。”
“扣一个月军饷。”
他转身对赵大柱说。
“把这件事通报全营。”
“谁再敢拿老百姓的东西,就不是调后勤这么简单了。”
“是。”
王铁山走回指挥所,继续写报告。
他在报告里把这件事写进去了,包括处理结果。
他写完之后,派人连夜送回碎叶。
李锐第二天早上看到了报告。
他翻到那两个士兵的部分,看了一遍。
“处理得不错。”
他对林七说。
“王铁山这个人,打仗行,管人也行。”
“入城之后没出大问题?”
“没有。”
“两个兵拿了银镯子,当场处理了。”
“城里没有发生抢掠和私杀。”
“那就可以开始行政接收了。”
“对。”
李锐站起来。
“让沈元和阿巴斯去清查粮仓。”
“让刘越继续处理伤兵。”
“让阿伊莎开始户籍登记。”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阿巴斯的问题得解决。”
“什么问题?”
“林七之前答应他,写完口供就不再是俘虏。”
“但阿布都立了功,还是俘虏。”
“这两个人的待遇不能打架。”
“怎么解决?”
“分两种制度。”
李锐说。
“阿巴斯属于主动来归并提供重大情报的,进入一年民籍观察期。”
“阿布都属于战场俘虏,通过工分逐级减刑。”
“两种政策分别写进告示,让所有人都知道。”
“好。”
当天上午,沈元和阿巴斯一起清查粮仓。
阿巴斯对怛罗斯的粮仓很熟悉。
他带着沈元从主仓开始,一袋一袋地清点。
“这四十二袋是好的。”
“每袋大约五十斤,总共两千一百斤。”
“这二十五袋发霉了。”
沈元打开一袋看了看,里面的杂粮已经变色了,有一股酸味。
“有些只是表面发霉,里面还能吃。”
阿巴斯说。
“但得挑拣。”
“挑出来的喂马。”
沈元说。
“能吃的归仓。”
他们又去了地窖。
地窖里的六桶已经搬到官署小院了,但阿巴斯让沈元看了看地窖的角落。
“这里原来还有一些散粮。”
他指着地面的残渣。
“大概两三百斤,已经被老鼠吃了不少。”
他们最后去了附仓。
巴雅尔说的备荒粮在这里,约两千三百斤杂粮,品相尚可。
沈元把所有数据记下来。
最后清点的结果是:可食杂粮五千余斤,霉粮一千余斤。
“跟巴雅尔清点的对上了。”
沈元说。
“主仓好的两千一百斤,地窖六桶约四百五十斤,官署小院剩余约两百斤,附仓两千三百斤,总共约五千斤。”
“之前巴雅尔说大约五千斤,没差。”
“对。”
“官署小院那五十袋原来是临时发放储备,大部分已经发掉了,剩下不多。”
沈元把霉粮单独堆放,标记“喂马用”。
五千斤可食粮纳入公仓,重新登记造册。
“从今天起,城里恢复定量供给。”
沈元说。
“但碎叶会运粮过来,三十万斤官仓再拨一万斤调怛罗斯。”
阿巴斯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粮仓里,看着那些麻袋被重新码好,贴上封条。
他想起自己一个月前还在这间粮仓里管账。
那时候他是苏勒德的粮官,管的是黑汗左厢的粮食。
现在他是大唐的观察期民籍,管的是同一间粮仓,但粮食归了大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元看了他一眼。
“你以后可以帮大唐管粮仓。”
“你的账目做得不错。”
阿巴斯没有接话。
他心里在想,林七答应他写完口供就不再是俘虏。
现在他有了民籍观察期,但还得等一年。
一年之后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还活着。
当天下午,阿伊莎在城里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的,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旧长袍。
她站在官署前面的广场上,看着唐军设的临时医疗点。
刘越正在那里给城里的老百姓看病。
那个女人走过去,看了刘越一会儿。
刘越正在给一个孩子的手臂消毒,动作很快,很熟练。
“你是大夫?”
那个女人用黑汗语问了一句。
刘越没听懂,抬头看了她一眼。
阿伊莎走过来。
“她问你是不是大夫。”
“是。”
刘越说。
那个女人又问了一句。
“你按什么分药?”
阿伊莎翻译了。
“她问你按什么标准分药。”
“按伤势。”
刘越说。
“伤重的先处理,伤轻的后处理。”
“不管是谁。”
那个女人听了翻译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萨玛。”
她说。
“我是城里的大夫。”
阿伊莎看了她一眼。
“你是大夫?”
“我给城里的人看病。”
“接生也做。”
“你愿意帮唐军做事吗?”
萨玛看着她。
“你们不抢东西?”
“不抢。”
“不杀人?”
“不杀。”
“那我愿意。”
萨玛说。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替权贵看病。”
“谁插手我的医务,我就不干了。”
阿伊莎把这话翻译给刘越听。
刘越笑了一下。
“行。”
他说。
“我不管你看病,你也别管我看病。”
“各干各的。”
萨玛点了点头。
她走到医疗点旁边,开始帮忙整理药品。
阿伊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萨玛的动作很利索,她把药品按种类分好,把纱布卷好,把镊子和剪刀放进消毒盒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
阿伊莎心里想,这个女人跟刘越很像。
都是那种只管做事、不管其他的人。
她转身走了。
她还有户籍登记要做。
入城后的头三天,她和萨玛一起在城里设了一个妇孺诊疗点。
萨玛负责看病,阿伊莎负责登记和翻译。
三天里处理了六十多个病人,大部分是营养不良和旧伤。
城里的人看到唐军不仅不抢,还给他们看病,恐慌明显下降了。
有些人开始主动出来跟唐军说话,有些人甚至开始用军票买东西,碎叶运来的龙旗商铺在官署旁边设了一个摊位,卖盐和茶叶。
李锐在入城后第三天进城。
他走在街上,两旁的土房子有些门开了,有些窗户后面有人探头。
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块干粮饼,看着唐军士兵走过去,没有哭。
他走到官署前面,看到萨玛正在给一个老人包扎手臂。
阿伊莎站在旁边登记。
“那个女大夫是谁?”
他问赵大柱。
“叫萨玛。”
“城里原来的大夫。”
“自己来帮忙的。”
“她愿意干?”
“刘军医说她只认伤势不认人。”
“谁插手她就不干。”
李锐点了点头。
“不插手。”
“让她干。”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官署。
官署一楼已经被清理过了。
苏勒德住过的那张木床还在,床上的血迹洗掉了。
王铁山把指挥所设在这里,桌上摊着地图和报告。
李锐坐下来,翻开报告。
户籍登记完成了第一轮。
城内现有两千一百人,其中能战士卒约一千一百人,伤兵三百余人,平民近七百人。
部族分布以葛逻禄和样磨为主,还有少量回鹘和其他部族。
粮食五千余斤,已封存。
军械已清点入库。
马匹八十七匹,大部分是老马。
苏勒德关在官署二楼的房间里,由唐军看守。
巴雅尔被软禁在营房里,等待审查。
李锐同时留意到系统面板上LV9的进度条跳到了13%,怛罗斯不战而降,看来确实推动了统治秩序的扩展。
李锐看完报告,把纸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从二楼窗户往外看,能看到怛罗斯的街道。
街道上有行人在走,官署门口排着队买粮的百姓。
龙旗商铺的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
他心里想,怛罗斯稳了。
下一步是审苏勒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