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八剌沙衮城南的羊毛货栈,一片寂静。
只有几个打着哈欠的护卫,抱着长矛在门口来回踱步。
他们知道,这里是财政官玉素甫大人的产业,防卫森严,寻常毛贼根本不敢靠近。
货栈地下,是玉素甫的私人金库,也是他存放那本蓝色密码账簿的地方。
此刻,一道黑影贴着货栈后墙的阴影处,无声滑行。
哈桑的动作很轻,落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白天已经来这里踩过点,货栈后墙有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是给地下室换气用的,栅栏有些松动。
他没有试图潜入,那太危险。
他的任务,只是将一件东西,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哈桑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卷起来的羊皮纸。
这正是李锐下令伪造的,布延那封野心勃勃的回信“草稿”。
羊皮纸的材质是黑汗地区最常见的那种,边缘被处理得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迹模仿了布延身边书记官的风格,带着一种特有的潦草和傲慢。
内容更是触目惊心,不但要碎叶以西的牧场,连怛罗斯也要一口吞下。
哈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
他将羊皮纸卷得更紧,用铁丝尖端轻轻顶着,小心翼翼地从通风口的栅栏缝隙中伸了进去。
通风口下面,正对着地下金库入口的走廊。
按照法蒂玛提供的情报,玉素甫每晚巡查,都会亲自走过这条走廊,检查金库的三道门锁。
哈桑的动作极其缓慢,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声。
铁丝的另一头,那卷羊皮纸悬在半空中。
他需要把它放到一个既隐蔽,又必然会被发现的地方。
门缝。
通往地下金库的第一道铁木大门的门缝底下。
那个位置,任何从走廊经过的人,如果不低头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但对于每晚都要亲自检查门锁的玉素甫来说,那个位置却在他的视线必经之路上。
铁丝慢慢下放,哈桑的眼睛紧紧贴着栅栏缝隙,估算着距离和角度。
终于,他感觉到铁丝的尖端触碰到了地面。
他轻轻晃动手腕,那卷羊皮纸从铁丝上滑落,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厚重门板与石制地面之间的缝隙里。
一半露在外面,一半藏在门后。
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关门时,不小心从身上掉落,又被门板带了一下,卡在了那里。
完美。
哈桑迅速收回铁丝,没有片刻停留,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子时刚过,一队护卫簇拥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来到了羊毛货栈。
正是财政官玉素甫。
他像往常一样,脸上带着一丝商人的精明和官员的威严。
挥手让护卫在外面守着,他独自一人提着灯笼,走进了通往地下室的走廊。
空气里弥漫着羊毛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玉素甫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石板上。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来到第一道铁木大门前,他习惯性地弯下腰,准备检查门锁上的封蜡是否完好。
灯笼的光晕晃动,照亮了门板的下沿。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凝固了。
门缝底下,卡着一小卷发黄的羊皮纸。
玉素甫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有刺客?
有奸细?
他立刻直起身子,警惕地环顾四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灯火摇曳的声音。
他再次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捡,而是仔细观察。
那羊皮纸被门缝挤压得有些变形,看起来像是无意中遗落的。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羊皮纸从门缝里抽了出来。
展开一看,他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是黑汗文!
是布延那个书记官的笔迹!
他认得这个笔迹,上个月布延派来的信使带来的信,就是这个书记官写的!
而上面的内容,更是让他手脚冰凉。
“……怛罗斯亦为我右厢所得,方可出兵……”
怛罗斯!
布延这个贪得无厌的豺狼,他竟然想要怛罗斯!
玉素甫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立刻意识到这份东西的分量。
牙尔干大人只答应割让碎叶以西的牧场,这个布延,竟然狮子大开口,把主意打到了怛罗斯头上!
他该怎么办?
立刻上报给牙尔干大人?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闪现了一秒,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如果上报,牙尔干大人必然暴怒。
与布延的联盟立刻就会破裂。
到时候,唐军压境,没了右厢的牵制,八剌沙衮能守得住吗?
他玉素甫的身家性命,可全都押在牙尔干这艘船上!
可是,如果不报……
玉素甫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布延的野心如此之大,说明他根本不是一个可靠的盟友。
他只是想趁火打劫,甚至……取而代之!
今天他要怛罗斯,明天他是不是就要八剌沙衮了?
跟着牙尔干,前面是凶猛的唐军。
指望布延,后面却是一头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饿狼。
这条船,好像……要沉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他必须为自己找条后路。
玉素甫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拿着那张羊皮纸,感觉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最终,他一咬牙,迅速将羊皮纸折好,塞进了自己最贴身的衣物里,紧紧挨着皮肤。
他站起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检查完三道门锁,然后提着灯笼,走出了地下室。
“大人,都妥当了?”护卫头领恭敬地问。
“嗯。”玉素甫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回府。”
当晚,法蒂玛安插在玉素甫府里的眼线,注意到了一件反常的事。
玉素甫大人一回到内宅,就直接冲进了他最宠爱的那个小妾的卧房。
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个小妾就哭哭啼啼地被赶了出来,连外衣都没穿好。
紧接着,卧房里传来一阵瓷器被砸碎的声音。
法蒂玛的眼线是个聪明的丫鬟,她没有靠近,只是悄悄记下了这一切。
第二天一早,她便借着出门采买的机会,将这个消息传到了“百草庐”药铺。
法蒂玛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哈桑就收到了这份最新的情报。
“头儿,都对上了。”哈桑安全屋里,报务员看着刚刚译出的电文,兴奋地对哈桑说。
“玉素甫看到草稿了,而且他选择了隐瞒,还发了火,把小妾都赶出去了!”
哈桑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迅速将这份情报整理好,用最高优先级发回了怛罗斯。
电波再次飞越夜空。
李锐在收到这份电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看着电报的内容,嘴角微微上扬。
“玉素甫选择隐瞒,而不是上报……”他轻声自语。
“说明他已经不完全信任牙尔干了。”
“他开始害怕,开始为自己盘算了。”
林七站在一旁,由衷地佩服。
李帅这一手,简直是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一份伪造的草稿,就成了一块探路石,精准地试探出了玉素甫的真实心态。
李锐将电报纸放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很好。”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八剌沙衮那座城市的轮廓上。
“鱼已经咬钩了,而且是一条大鱼。”
“我们的策反窗口,正式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