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琯的身形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那张笼罩在雾气下的面容,平静地扫视着眼前这幕滑稽的曲目。
前有蛊心魔殿残部,后有太虚门追兵。
赵康等人已是强弩之末,而太虚门一方则气势正盛。
两方人马,此刻都将他视作了风暴的中心。
黄仲铭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了陆琯,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陆琯手中那个莹莹发光的玉匣。
他一眼便看到了被魔修们“围”在中央的陆琯,当即怒发冲冠。
“【蛊心魔殿的崽子们!竟敢与此人勾结,抢我太虚门至宝!今日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他虽不知这突然冒出、抢夺活丹的灰袍修士是何来历,但见此情形,已然先入为主,将陆琯与赵康等人划为了一伙。
在他看来,这定是魔殿的后手,一个负责抢夺,一群负责接应。
赵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心中涌起无尽的屈辱与愤怒。
他们明明是来救人的,一路折损,好不容易摸到谷口,怎就成了同伙?
再看那灰袍人,正好整以暇地悬停在他们仓促布下的包围圈中央,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这哪里是包围,分明是对方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再见其活丹在手,赵康一颗心更是直往下沉。
蒯世南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了。
他虽急需得到活丹向蒯小乙和魔殿证明自己,但也深知此刻若是与活丹强行扯上关系,对面这十多号杀气腾腾的太虚门弟子,绝无可能让他活着走出阴风原。
“【胡说八道!此人与我等无关!我等奉命前来,也是为了追查此獠!】”
赵康急忙辩解,声音在太虚门众人此起彼伏的怒吼声中,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陆琯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深潭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他缓缓扬起手中那装着“一气造化清丹”的玉匣,对着赵康的方向,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量度,朗声而笑。
“【赵康,说好的酬劳,我已帮你取来。这些人该如何处置,便看你的了!】”
声音清朗,回荡在山谷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喧嚣的怒骂、法宝的嗡鸣,在这一刻皆黯然失色。
赵康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退了,惊骇欲绝地看着陆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酬劳?
什么酬劳?
他什么时候和这个灰袍修士有过约定!这分明是栽赃!是嫁祸!是把他往死路上推!
而另一边,黄仲铭等太虚门弟子则是怒火攻心,几欲发狂。
赵康此人,他们岂会不知?
若在之前,或许还会有一丝疑虑。
但据执事堂弟子冒死传回的讯息和现场勘察的结论,赵康先是于乌兰山脉给蛊心魔殿诸人引路,后屠杀同门边仪等人,更令人发指的是,他还将另一名弟子童哲炼制成了毫无人性的血傀。
桩桩件件,早已铁证如山,令门内上下无不愤慨。
“【赵康!你这叛门的畜生!果然是你!】”
黄仲铭气得浑身发抖,他伸出手指着赵康,厉声咆哮,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
“【我说那贼人怎会如此凑巧出现,定是你这魔头在背后接应!今日,我黄仲铭便要为死去的同门清理门户!纳命来!】”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一拍腰间储物袋,一尊黄灿灿的铃铛飞旋而出,迎风便涨,一股浩然正气沛然而出。
叮铃!
一声清越的鸣笛声响彻天际,无形的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径直朝着赵康一伙人席卷而去。
其余太虚门弟子也早已是义愤填膺,此刻得了号令,纷纷出手。
一时间,各色法宝、剑光,交织成一片绚烂而致命的光雨,铺天盖地般向着赵康等人倾泻而去。
“【不!我不是!你们听我解释!】”
赵康又惊又怒又怕,面对太虚门众人的雷霆一击,他亡魂大冒,只能手忙脚乱地祭出那杆魔气长枪,枪出如龙,勉力抵挡。
他身旁那几名本就伤痕累累的蛊心魔殿修士更是面如土色,咒骂着将各自的法宝催动到极致,一道道血光、黑气冲天而起,却在那浩大的璀璨光雨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赵康等人瞬间便被太虚门的集火攻击打得七零八落,一名本就重伤的魔修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一道犀利的剑光当场枭首,鲜血冲天而起。
场面立时乱成了一锅粥。
陆琯见目的已经达到。
他没有丝毫恋战,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灰影,贴着地面,朝着远离战场的方向激射而去。
然而,他快,却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黄仲铭虽在盛怒之下带头攻击赵康,但他的神识,却有三分之一死死地锁定在陆琯身上。
活丹才是此行的重中之重,赵康这叛徒可以稍后再杀,但活丹绝不能再丢!
眼见陆琯要溜,他暴喝一声。
“【截住他!莫再让他跑了!】”
同时手中法决一变,那黄灿灿的铃铛分出一缕音波,如附骨之疽,绕过混乱的战场,直追陆琯后心。
陆琯眉头微皱,他能感到身后那缕音波中蕴含的追踪之意,一旦被其缠上,便会如黑夜中的灯火般醒目,再难遁形。
他不敢怠慢,体内魔元微微一催,脚下速度又快了三分。
可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混乱的战团中,一道身影狼狈地冲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被太虚门众人集火攻击,已然身负重伤的赵康。
他此刻披头散发,半边身子都被法术轰得焦烂,但他眼中没有丝毫恋战之意,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怨毒。
他看清了,那灰袍人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太虚门的人也绝不会听他解释。
此地,已是十死无生之局!
唯一的生路,就是逃!
而那灰袍人逃走的方向,便是他此刻唯一能选择的方向!
赵康一咬牙,竟不顾身后追来的剑光,强行喷出一口精血,施展了某种血遁秘术,化作一道模糊的血影,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紧紧地跟在了陆琯身后不远处。
他打的算盘很清楚,他要让那灰袍人做他的挡箭牌!
太虚门的目标是活丹,只要他跟得够紧,太虚门的攻击必然会有所顾忌!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道不起眼的身影也从魔修阵中悄然脱离。
化名“三平”的单衡,在混乱爆发的第一时间便开始向战团边缘游走。
他眼见陆琯开始遁走,心中焦急万分,但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此刻见赵康也追了过去,他心念电转,当即做出一副协助缠斗的姿态,怒吼一声。
“【赵兄快走!我垫后!】”
也驾驭着遁光,混在追击的人群中,不远不近地吊了上去。
如此一来,场面变得愈发诡异。
陆琯在最前方亡命飞遁。
他身后,是施展血遁、状若疯魔的赵康。
再之后,是心思各异、伪装成救兵的单衡。
最后方,则是以黄仲铭为首,分出大半人手,杀气腾腾追赶而来的太虚门弟子。
原本的两方对峙,竟在陆琯一句话的挑拨下,演变成了一场围绕着他展开的多方追逐。
陆琯心中一片冰冷。
他着实低估了黄仲铭对活丹的执着,也未曾料到赵康会如此光棍,竟选择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来拖他下水。
身后破空之声愈来愈近,尤其是那道铃铛音波,始终萦绕不散,让陆琯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