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敖钦的出现,如同深海之中投入一块定海神石。
那浩瀚古老的龙威并不凌厉逼人,却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绝对威仪。
无声无息地抚平了万华广场上翻腾的杀意与混乱。
交战双方不自觉地收手,连暴怒中的敖漾,在那双与他同色、却更为深邃威严的暗金龙瞳注视下。
周身沸腾的气息也不由自主地滞了一滞。
敖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狼藉的广场——破碎的装饰、倾倒的案几、惊慌未定的宾客,以及祭坛上下对峙的众人。
他的视线在冷卿月身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身上那身华美却刺目的墨蓝嫁衣。
最后,落在了她被侍卫阻挡、微微抬起的手臂上。
宽大的嫁衣袖口因方才的挣扎略微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以及腕间那枚在混乱中依旧温润生光、未被完全遮掩的羊脂玉镯。
在看到那玉镯的刹那,龙王敖钦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却难以错辨的涟漪。
那涟漪中混杂着惊讶、恍然,以及一种深埋岁月长河、猝然被触及的沉郁。
他没有立刻斥责儿子,也没有理会宾客,只是抬步,自空中缓步而下。
玄黑龙纹冕服的袍角拂过无形的阶梯,径直走向祭坛。
挡在冷卿月身前的侍卫下意识地想要退开,却在敖漾冰冷的目光中僵住,进退两难。
敖钦已至近前。
他没有看那些侍卫,只是淡淡开口:“退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侍卫们如蒙大赦,慌忙退到一旁。
冷卿月得以直面这位突然回归的东海之主。
她抬眸,对上那双暗金色的、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眸子,心中警惕,面上却维持着沉静。
腕间玉镯因敖钦的靠近,似乎微微发热,共鸣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敖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寻找熟悉的轮廓,最终,定格在她腕间的玉镯上。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沉稳。
“此镯,”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岁月磨砺过的沙哑质感,“可否借孤一观?”
不是命令,是询问,却同样让人难以拒绝。
冷卿月略微迟疑,终究缓缓抬起手腕,将戴着玉镯的手递了过去。
玉镯在幽蓝水光与四周明珠映照下,流转着内敛而温润的银蓝光华。
敖钦并未直接触碰她的手,只是虚虚悬腕,指尖隔着一寸距离,轻轻拂过玉镯的表面。
随着他的动作,玉镯光华微盛,发出极轻微的、如同冰玉相击般的嗡鸣。
一圈柔和的银蓝色光晕荡漾开来,将两人笼罩其中。
敖钦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那丝沉郁的涟漪化作深潭。
他看着冷卿月,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像,又不像。”
他低语,似是对她说,又似是自言自语,“眉眼有七分随了她母亲,气质却……南辕北辙。”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
转身,面向高台上脸色紧绷的敖漾,以及下方惊疑不定的沈霁山等人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槐玄。
“漾儿,”敖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解释。”
敖漾在父亲的目光下,方才那股肆无忌惮的怒意收敛了许多,但眉眼间的桀骜与不满依旧明显。
他瞥了一眼冷卿月,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硬气:“父王归来正好,今日是儿臣大婚之日,此女……”
他指向冷卿月,“是儿臣选定的太子妃,只是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陆上来客,搅扰典礼,儿臣正要处置。”
“太子妃?”敖钦重复,目光再次掠过冷卿月身上的嫁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你可知她是谁?”
敖漾挑眉:“管她是谁?儿臣看上了,便是她的造化。”
“造化?”敖钦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声音沉了几分,“她是洛微水的女儿。”
“洛微水?”敖漾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那个当年与父王您……有点交情的人族女子?”
他显然对这段过往知之不多,语气随意,“那又如何?她的女儿,嫁入龙宫,也不算辱没……”
“胡闹!”敖钦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整个广场都为之一静。
他看着自己这个向来眼高于顶、行事随心所欲的儿子,缓缓道:
“此女腕间玉镯,名为‘寒溟’,乃我东海龙宫至宝‘寒冰玉龙笛’所化。
当年,微水身受重伤,体内妖力失衡,又失了她族中圣物‘木灵器’滋养,命悬一线。
孤……将此笛化作玉镯,赠予她温养身体,稳住神魂。”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海水与时光,看到了久远的画面。
“微水于孤,有救命之恩,亦有知己之义。孤与她,结义为兄妹。
此镯,是信物,亦是承诺。护她,亦护她血脉。”
广场上一片死寂。
连挣扎着站起的槐玄都忘记了动作,翡翠绿的眸子死死盯着冷卿月腕间的玉镯,
又看向敖钦,再看向脸色变幻的敖漾。
冷卿月心中微震。
水灵器……寒冰玉龙笛……竟早已在母亲手中,还化为了这枚自她记事起便戴在腕上的玉镯?
敖漾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再怎么自负,也清楚“寒溟”所代表的含义,更明白父亲对那位已故人族的特殊情谊。
强娶故人之女,还是身负龙宫信物之人……这已不仅仅是“胡闹”可以形容。
“父王……”敖漾试图辩解。
敖钦却不再看他,转向沈霁山等人,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天玄宗服饰,以及槐玄身上明显的妖气与重伤痕迹。
“天玄宗弟子,还有这位……妖族小友。
你们此番前来东海,搅扰我儿婚典,可是为‘天陨’之劫,寻那五灵器?”
沈霁山压下心中惊涛,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晚辈天玄宗沈霁山,见过龙王陛下。陛下所言正是。
我等为应对天陨,需集齐五灵器。得知水灵器可能在龙宫,特来恳请。
不想途中遭遇风暴失散,同伴被困,又生诸多误会,冒犯之处,还请陛下海涵。”
敖钦微微颔首:“五灵器,孤知晓。金灵碎玉铃,火灵凤翎扇,你们已得其二。”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冷卿月,意有所指,“水灵器‘寒冰玉龙笛’,确曾为龙宫之物。
但孤方才已言,此物早已赠予微水,化镯护身。
如今,它属于她的女儿。”
他看向冷卿月:“此镯与你血脉相连,已不可分割。
它不仅是水灵器,更是维系你体内那股被封印力量的平衡之物。
若强行剥离,于你,有害无益。”
冷卿月抚上腕间玉镯,感受着其中流淌的、与她心跳隐隐共鸣的温润力量。
原来如此……母亲留给她的,从来不止是一件遗物。
“可是陛下,”越祈瑶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焦急,“五灵器缺一不可,若无水灵器,如何应对天陨?”
敖钦沉默片刻,道:“水灵之力,未必一定要‘寒溟’本身。
若得其认可,借其力,或可达成目的。”他看向冷卿月,“此事,关键在她。”
他话锋一转:“至于你们所寻的木灵器……孤或许知道一些线索。”
众人精神一振。
“当年,微水体质的隐患,需水木双灵器调和,木灵器‘万古长春令’,本是她双生花一族的圣物,由她掌管。
后因其妹洛云姝……心生妄念,将‘万古长春令’盗走,用以救活一个重伤垂死的藤妖,木修然。”
敖钦语气平淡,提及“洛云姝”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与冷意。
“那藤妖得木灵器滋养,伤势痊愈,修为大进,却也与木灵器绑定极深。
洛云姝盗宝后,便携那藤妖不知所踪。”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被徐明瑾扶住、依旧晕晕乎乎、小脸苍白的洛灵儿身上。
“若孤所料不错,”敖钦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这小姑娘,身上纯净的草木妖气,与当年那藤妖木修然,同出一源。她,恐怕就是洛云姝与木修然之女。”
洛灵儿茫然地眨眨眼,似乎没完全听懂。
但“洛云姝”这个名字让她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本能地往徐明瑾身后缩了缩。
槐玄捂着胸口,咳出一口淤血,翡翠绿的眸子却锐利地看向洛灵儿,又看向敖钦。
“木灵器‘万古长春令’,极有可能,还在木修然手中。”
敖钦继续道,“当年事发后,孤曾遣人暗查,得知洛云姝后来似乎与木修然分道扬镳。
独自返回了她们一族的故地‘神木林’,郁郁而终。
而木修然,带着木灵器,一直守在神木林外围,从未离开。”
他看向沈霁山:“神木林位于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与世隔绝。
且有上古禁制残留,非其族人或得允可,难以进入。
木修然守着那里,或许是在等什么,又或许……只是在忏悔。”
信息量巨大,震得众人一时无言。
水灵器就在冷卿月身上,无法剥离,却可借用。
木灵器在洛灵儿的生父手中,守在神木林。
而洛灵儿的身世之谜,也在此刻被揭开一角。
敖钦说完这些,重新将目光投向脸色青白交加的儿子敖漾。
“漾儿,今日之事,你太过任性。”
敖钦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强娶故人之女,动用私刑囚禁天玄宗弟子与这位妖族小友,大婚典礼,闹得如此不堪。你可知错?”
敖漾嘴唇紧抿,暗金色的眸子里满是不甘与倔强。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垂眸不语的冷卿月,又看了看下方狼狈却依旧死死盯着这边的槐玄。
胸腔中那股邪火再次窜起,却在对上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瞳时,被强行压了下去。
“……儿臣知错。”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知错便好。”
敖钦并不在意他是否心服,淡淡道,“自今日起,你禁足凌霄殿,静思己过,没有孤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至于这婚约,”他看了一眼冷卿月,“就此作罢。映月阁仍可供冷姑娘暂住,一应待遇如旧,直至你们离开龙宫。”
“父王!”敖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与愤怒。
禁足他认了,可婚约作罢……他看上的东西,还从未有得不到的!
“此事已定,不必多言。”敖钦拂袖,不再看他,转而对着下方众宾客,声音传遍全场。
“今日变故,扰了诸位雅兴,是龙宫失礼。宴席继续,一应损耗,龙宫承担。孤有些乏了,诸位自便。”
说完,他不再停留,玄黑袍袖一挥,身影便化作一道深邃的墨蓝流光,消失在龙宫深处。
留下满场心思各异的宾客,以及祭坛上下,神情复杂的众人。
敖漾死死盯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又狠狠剜了冷卿月和槐玄一眼。
终究是没敢违抗父亲的明令,冷哼一声,带着满身低气压,转身拂袖而去,返回他的凌霄殿禁足。
广场上的侍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引导宾客。
惊魂未定的乐声重新响起,却再也找不回最初的喜庆。
沈霁山几人聚拢到一起。
槐玄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徐明瑾,踉跄着走到祭坛边,仰头看着台阶上方的冷卿月。
他脸上毫无血色,唇边血迹未干,翡翠绿的眸子却亮得灼人。
里面翻涌着劫后余生的悸动、未散的痛楚,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冷卿月也低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隔着几级冰冷的台阶,隔着尚未散尽的混乱气息,隔着方才那场几乎颠覆一切的惊变。
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情感太过炽烈,烫得她冰封的心湖微起波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
“你的伤……”最终,她只说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哑。
槐玄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内伤,闷咳一声,鲜血再次溢出唇角。
他抬手随意抹去,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嘶哑道:“死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还穿着那身刺目的嫁衣,眉头狠狠拧起,声音更哑了几分:
“……先把这身衣服,换了。”
冷卿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身上华美却沉重的墨蓝嫁衣,以及腕间那枚此刻意义已然不同的玉镯。
她轻轻点了点头。
侍女珠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姑娘,先回映月阁吧?”
冷卿月再次看了槐玄一眼,见他虽然伤势不轻,但眼神执拗,显然不会轻易离开。
她转向沈霁山:“沈道友,你们的伤势……”
“无妨,龙宫既已不再为难,我们稍作调息即可。”
沈霁山道,看了一眼被徐明瑾扶着的、依旧有些呆滞的洛灵儿,“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一行人,在无数道仍未散去的各色目光注视下,离开了这片一片狼藉的万华广场,向着映月阁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