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冷卿月正式出院。
江煦开车来接她,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内部收拾得很干净。
他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稳,俯身过来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
距离忽然拉近,冷卿月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类似晒过太阳的织物气息,混着一点清凉的薄荷糖味道。
他的手指擦过她胸前的衣料,一触即分,动作干脆,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谢谢。”冷卿月轻声说。
江煦没应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平稳驶入车流。
“林老师那边,我调整了时间,配合你后续可能的录制安排。”江煦目视前方,声音平稳。
“薛莹同意了延迟回复,但公司高层施压,她恐怕拖不了太久。
《田园牧歌》节目组那边,已经开始预热宣传,你的名字……出现在猜测名单里,舆论反应不好。”
冷卿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猜名单而已,没正式官宣,就有余地。”
她顿了顿,“帮我联系一个靠谱的化妆师和造型师,不用太贵,但要能根据我的特点来,不要流水线网红款。
另外,我需要几套能穿出门、又不显刻意的私服。”
既然决定要露面,就不能再是过去那种要么浓艳要么邋遢的形象。
清艳,脆弱,但骨子里要有韧劲儿,这是她给自己初步定下的调子。
江煦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好。有备选,晚点发你挑。”
车子停在一个安静的小区门口,不是高档住宅,但环境整洁。
江煦帮她拎着简单的行李,上楼,打开一间公寓的门。
不大,一室一厅,布置简洁,采光很好,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生机勃勃。
“我姐以前的房子,她出国了,空着。”
江煦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你先住。房租……等你以后有了工作再算。”
考虑得很周到,也保留了彼此的空间和分寸。
冷卿月心里微微一动,看着少年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江煦把行李放好,“冰箱里有速食和牛奶,楼下超市不远,有事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手腕,别沾水。”
门轻轻关上。
冷卿月独自站在安静明亮的客厅里,慢慢走到窗边。
楼下树影摇曳,远处城市轮廓隐在淡淡的暮色里。
这是一个新的起点,虽然依旧孤立无援,但至少,不再是医院那四面苍白的墙。
她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林鹤年老师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林老师,我已出院。下周一开始上课,可以吗?”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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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冷卿月的生活极其规律。
上午研究《田园牧歌》已知的嘉宾信息和往期节目风格,揣摩可能的人设和应对。
下午去林鹤年那里上课,从最基础的呼吸和发声开始,被骂得狗血淋头,然后一遍遍重复。
晚上则对着江煦找来的经典电影片段默戏、练习。
江煦找的化妆师和造型师很快到位,两人都很有想法,看了冷卿月素颜和之前的造型照片,眼睛都亮了。
“底子太好了,以前简直是暴殄天物。”
化妆师是个扎着小辫的年轻男人,叫阿Ken,说话直接,“清冷感要保留,但得加点活气儿,不然太疏离。
眉毛弧度改一下,眼妆重点在睫毛和眼线,唇色用豆沙或干枯玫瑰系……”
造型师Lisa则带来了几袋衣服,都是基础款式,但剪裁和面料讲究。
“颜色以米白、浅灰、燕麦色、雾霾蓝为主,款式简单,突出线条和质感。配饰尽量少,一两件点睛就好。”
冷卿月任由他们摆布,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变化。
还是那张脸,但眉目间的郁气被柔化。
苍白被巧妙地用腮红和修容转化为一种干净的脆弱感,唇色浅浅,眼神清亮。
衣服上身,柔软的针织衫,垂坠的阔腿裤,勾勒出纤细却不干瘦的轮廓。
整体感觉,像一株被细心打理过的、带着露水的白色花枝,安静,却不容忽视。
“好看。”
江煦不知何时靠在门边,手里拿着杯水,看了她一眼,给出了两个字评价,语气平淡,但目光多停留了几秒。
阿Ken和Lisa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又叮嘱了一些护肤和穿搭要点,才离开。
公寓里只剩下冷卿月和江煦。冷卿月还穿着那身新搭配的衣服,站在镜子前稍微转了个身。
江煦走过来,把水杯递给她:“节目组那边,有动静了。”
“嗯?”
“他们联系了薛莹,要求最迟明天必须给出明确答复。
否则,他们将考虑替换人选,并保留追究‘消极影响节目筹备’的责任。”
江煦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眼神微冷,“施压。”
冷卿月接过水杯,温水润过喉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身边沉默却专注的少年。
“那就回复吧。”
她放下水杯,声音清晰,“我同意参加,但是,合同必须修改。
第一,安全条款要明确节目组的责任边界;
第二,形象争议条款需对等,若因节目组恶意剪辑导致,他们需负责澄清并赔偿;
第三,酬劳支付改为录制结束后一次性付清,不得附加任何与播出效果挂钩的条款。”
江煦迅速记下:“条件有点硬,他们可能不会全答应。”
“谈判本来就是互相让步。”冷卿月转身面对他。
“底线是第一条和第三条,第二条可以谈,但必须有制约。
告诉他们,这是我‘静养’后,能接受的、唯一健康的合作方式,如果不行,”
她顿了顿,眼神平静,“我可以继续‘静养’,直到合约自然到期。
只是不知道,节目组临时找人替补,来不来得及。”
她将“静养”两个字说得轻缓,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煦看着她,她站在窗边的光晕里,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清冽坚定。
他忽然觉得,她似乎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需要被保护。
“我去谈。”江煦收起手机。
“辛苦了。”冷卿月语气缓和下来,带了点真实的歉意,“这些本来不该是你这个年纪该处理的事。”
江煦抬起眼,黑沉的眸子看着她:“我选的。”
简单的三个字,堵回了她后面的话。冷卿月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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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煦的谈判比预想中艰难,但结果尚可。
节目组和公司显然没料到冷卿月这边态度如此强硬且有备而来。
拖到最后一刻,最终在安全条款和酬劳支付方式上做出了让步。
形象争议条款改为“若因单方面恶意剪辑导致,经第三方评估确认后,节目组有义务配合澄清”。
薛莹打电话来,语气复杂,说不出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最终只硬邦邦地通知了录制时间和集合地点。
《田园牧歌》采用半直播半录播形式,第一站是南方一个偏远的山村。
录制前一天,嘉宾们统一在市区酒店集合,第二天一早乘大巴出发。
冷卿月在江煦的陪同下抵达酒店时,已是傍晚。
大堂里灯火通明,已有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和几位先到的嘉宾在。
她一下车,就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飘过来,带着打量、好奇,或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她穿着Lisa搭配的浅灰色羊绒衫和白色直筒裤,外罩一件米色长款大衣。
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只化了极淡的妆,唇色浅淡。
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步伐平稳,与传闻中那个歇斯底里或憔悴不堪的形象相去甚远。
江煦去办理入住,冷卿月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尤其是来自某个方向的、一道格外明亮又带着点烦躁的注视。
她微微侧头,看见不远处的休息区,柯少扬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看着她。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潮牌卫衣,头发打理得随意却很有型,一张脸在灯光下英俊得扎眼。
但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对上她的目光时,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然后又不甘心地再次看过来,眼神里充满了纠结和一种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别扭。
冷卿月平静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扫过无关景物。
这时,电梯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声。
一个穿着当季新款连衣裙、妆容精致明艳的高挑女孩走了出来,身边跟着助理和节目组的人。
女孩有一双顾盼生辉的狐狸眼,眼波流转间,几乎吸引了大堂里所有人的注意——莫晓芙。
她的目光在场中逡巡,掠过柯少扬时顿了顿,脸上笑容更盛,随即,落在了冷卿月身上。
那笑容未变,眼底却迅速结起一层薄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慢的敌意。
她径直朝冷卿月走了过来。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却带着某种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