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敞开。
石砌的城墙高耸入云,墙垛上旌旗飘扬,绣着帝国的金狮鹫纹章。
护城河宽阔如镜,倒映着城楼灯火与渐暗的天穹。
吊桥放下时,沉闷的轰响惊起河面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掠向远方。
冷卿月的马车在骑兵护卫下驶过吊桥。
城门内是宽阔的主道,以白色石板铺就,两侧建筑鳞次栉比,尖顶拱窗,玻璃在余晖里泛着暖黄的光。
民众聚集在道路两旁,踮脚张望,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涌。
“那就是精灵公主……”
“银发……尖耳朵……天啊,她真是……”
“难怪大殿下愿意联姻……”
无数目光粘在车身上,试图穿透水晶窗格窥见车内人的容颜。
冷卿月端坐着,银蓝色眼眸平静望着前方,长睫在颊上投下浅淡的影。
窗外浮光掠影般闪过一张张好奇兴奋的脸,孩童被母亲抱起,妇人交头接耳,年轻男子怔怔驻足。
她的美貌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王都表面平静的日常里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车队行至宫殿前广场时,天已完全暗下。
广场四周立着高大的石柱,柱顶雕刻着历代帝王的塑像,手持权杖或长剑,在火把跃动的光里投下摇曳的巨影。
宫殿正门洞开,鎏金门扇上浮雕着日月星辰,两侧侍立着穿深红制服的宫廷卫队,银盔下一张张脸肃穆如石刻。
马车停稳。
侍女上前掀开车帘,铺下绣金边的深红绒毯。
冷卿月搭着侍女的手下车,银白长裙裙摆拂过绒毯,月长石发饰在火光里流转着清冷的光。
她站定,抬眼望向宫殿正门。
门内灯火通明,长长的猩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向内殿,两侧立着文武官员与贵族,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审视的,估量的,惊艳的,嫉妒的。
而在猩红地毯的尽头,高台王座之下,站着一个人。
金发,碧蓝眼眸,身形挺拔如松。
他穿着深紫近黑的正装,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纹路,肩披同色斗篷。
腰间佩一柄装饰简约却气息古朴的长剑。
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官深刻如雕,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晰的阴影,让那双碧蓝的眼睛显得格外冷冽。
艾伦尔大皇子。
她的未婚夫。
冷卿月缓步踏上红毯。
她的步伐很稳,银发随着动作在身后流泻如瀑,长裙拖曳过地毯却不发出丝毫声响。
两侧的私语在她经过时短暂沉寂,而后又更低地响起。
“精灵都这么美吗……”
“难怪陛下坚持要联姻……”
“大殿下的脸色可不好看……”
她目不斜视,只望着前方那个金发的身影。
距离逐渐缩短。
十步。
五步。
三步。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精灵族对尊贵者的礼仪。
“阿璃月,奉精灵王庭之命前来,见过大皇子殿下。”
声音清泠如玉磬,在寂静的大殿里漾开。
艾伦尔垂眸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银色的发顶,滑过尖耳,掠过长睫,最后落在那双银蓝色的眼眸上。
注视的时间不长,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然后他伸出手。
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
冷卿月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隔着皮革,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轮廓。
他的手指收拢,将她虚虚握住,力道不轻不重,是一种标准的、合乎礼仪的牵引姿态。
“旅途辛苦。”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随我来。”
他转身,依旧握着她的手,引她走向王座左侧预留的席位。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斗篷在身后划过利落的弧。
冷卿月落后半步,能看见他挺直的背脊与肩线,还有金发在颈后束起的一小截。
席位是雕花的黑檀木椅,铺着深蓝色丝绒软垫。
艾伦尔松开手,示意她入座,自己则在她身侧的位子坐下。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如雪松的气息,混着一丝羊皮纸与墨水的味道。
宴会开始。
侍从如流水般呈上菜肴,银盘瓷盏在长桌上铺开,烛台高耸,火光跳跃。
乐师在廊柱后奏起舒缓的宫廷乐章,弦乐如丝缕缠绕。
艾伦尔几乎不说话。
他只沉默进食,动作优雅却疏离,偶尔与上前敬酒的大臣颔首示意,言简意赅。
碧蓝的眼眸多数时间垂着,望着盘中餐食或手中酒杯。
仿佛身侧坐着的不是他未来的妻子,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冷卿月也不主动开口。
她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果酿,银蓝色眼眸静静扫过全场。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地投来——好奇的,嫉妒的,揣测的。
其中一道目光格外炽热。
她侧眸。
斜对面席位上,艾瑞泽正托腮望着她。
见她看来,他唇角勾起,碧绿眼睛弯起,举起酒杯朝她遥遥一敬,然后仰头饮尽。
酒液沾湿他的唇角,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她收回目光,却感觉身侧的艾伦尔动作微微一顿。
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缓慢擦拭嘴角,视线落在她侧脸上。
“二弟似乎对你很感兴趣。”他声音压得低,只有她能听见。
冷卿月转回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碧蓝的眸子在烛火里显得很深,像封冻的湖,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透的暗流。
“二殿下只是活泼了些。”她轻声答。
“活泼。”艾伦尔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无波,“他确实‘活泼’。”
他没再说话,继续用餐。
但冷卿月感觉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一名穿着粉蓝礼裙的少女忽然从席间起身,端着酒杯走过来。
她有一头粉色的长卷发,扎成双马尾,发梢卷曲如蔷薇。
粉蓝色的眼睛圆而亮,脸颊带着自然的红晕,像颗新鲜饱满的蜜桃。
“大殿下。”她声音甜脆,屈膝行礼,然后转向冷卿月,眼睛眨了眨。
“这位就是精灵公主吧?我是微微尔·莱斯特,公爵家的女儿。公主殿下真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呢。”
她说得天真烂漫,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刺。
冷卿月微笑颔首:“微微尔小姐过誉了。”
“才没有过誉。”微微尔凑近些,粉色卷发几乎要扫到冷卿月肩上。
“我听说精灵族都住在树上,是真的吗?公主平时也睡在鸟巢里吗?”
这话引得周围几人低笑。
艾伦尔抬起眼,看向微微尔。
目光很淡,但微微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莱斯特小姐。”他开口,“精灵族的银叶森林王庭,建筑以古木与晶石融合而成。
其华美精巧,帝国任何一座宫殿都难及万一,你若感兴趣,可去藏书阁查阅《东大陆风物志》第三卷。”
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
微微尔脸色微白,咬了咬唇,勉强笑道:“是我失言了……敬公主殿下一杯,愿您在我们王都过得愉快。”
她举杯,不等冷卿月回应便仰头喝下,然后匆匆退回座位。
冷卿月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微微尔,初始情绪收集完成,转化进度:1%。获得微量社交直觉提升。】
脑中提示音刚落,身侧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艾伦尔倾身,拿起她面前的酒壶,为她添了半杯果酿。
这个动作让他靠得很近。
冷卿月能看见他垂落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气息更清晰地笼罩过来。
他添酒的动作很稳,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
“莱斯特家的小女儿,被宠坏了。”他放下酒壶,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不必理会。”
冷卿月抬眸看他。
他正垂眼注视着她的酒杯,侧脸线条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那么一瞬,她似乎看见他唇角极轻微地抿了抿——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多谢殿下提醒。”她轻声说。
艾伦尔没应声,只坐直了身体。
但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在收回时,小指不经意擦过她放在桌沿的手背。
皮革的质感,温热的体温。
一触即分。
宴会后半程,又有几位贵族上前敬酒寒暄。
艾伦尔始终维持着疏离而合乎礼仪的应对,话不多,却滴水不漏。
冷卿月在一旁静静观察,偶尔接话,声音轻柔,笑容得体。
她能感觉到,随着时间推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探究与评估渐渐多了起来。
这位以冷漠刻薄闻名的大皇子,对待未婚妻的态度,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全然排斥。
至少,他在众人面前给了她应有的体面。
甚至,偶尔会有一些细微的维护。
夜深时,国王与王后提前离席,艾伦尔也随之起身。
“我送你回寝宫。”他朝冷卿月伸出手。
依旧是礼仪性的牵引。
冷卿月将手放入他掌心,随他离席。
身后,宴会的喧闹渐渐远去,廊道里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与远处隐约的乐声。
她的寝宫被安排在宫殿西翼,一处独立的小楼。
楼前有小片花园,种着夜来香与白玫瑰,在月色里吐露芬芳。
艾伦尔送至门口。
侍女已候在门内,垂首行礼。
他松开手。
“明日会有裁缝来为你量制礼服,三日后是正式的订婚仪式。”
他看着她,烛火在廊下摇晃,在他碧蓝的眼眸里投下晃动的光点。
“若有任何需要,可吩咐侍女,或直接告知我。”
冷卿月屈膝:“有劳殿下。”
他颔首,转身欲走。
“殿下。”她忽然轻声唤。
艾伦尔顿住脚步,侧身回望。
廊下灯火昏黄,她站在门内光影交界处,银发如月华流泻,长裙曳地,银蓝色眼眸在暗处亮如寒星。
那张脸在朦胧光线下美得不真切,像一场易碎的幻梦。
“今日……多谢。”她说。
艾伦尔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深紫斗篷在夜色里划开一道弧,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冷卿月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收回目光。
侍女上前为她卸下发饰,褪下外袍。
热水早已备好,浴池里洒满了新鲜花瓣。
她浸入水中,闭上眼。
脑海中,系统光屏浮现。
【艾伦尔,初始情绪收集完成,转化进度:2%。获得微量权术洞察力。】
权术洞察力……
她勾起唇角。
看来这位大皇子,内心远比表面复杂。
浴池水汽氤氲,蒸腾着花香。
窗外月色皎洁,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池中,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银鳞。
远处,王都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
沉缓,悠长,一声声敲进深夜里。
而在宫殿另一端的书房,金发青年站在窗前,望着西翼小楼的方向。
手中握着一卷未读完的文书,指尖在羊皮纸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许久,他转身走回书案。
烛火跳跃,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摇晃的影。
窗外,夜风吹过花园,拂动白玫瑰的花瓣,发出细微的、如叹息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