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透时,废弃工具房内弥漫着微尘与旧木料的气息。
冷卿月靠在另一侧墙角,并未深眠,只是闭目养神。
她听见角落里传来窸窣的响动,布料摩擦声,紧接着是一声困惑又带着些微沙哑的轻哼。
她睁开眼。
卡斯米尔坐在那堆旧麻袋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浅灰色的眼睛眨巴着,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又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
他身上的里衣依旧凌乱,但那股灼人的高热和狂暴气息已消退殆尽。
只留下少年人晨起时特有的、蓬松慵懒的模样。
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棂落在他身上,将浅灰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淡金。
他抬起头,目光触及到角落里的冷卿月,浅灰的瞳孔倏然亮起,像两枚骤然被擦亮的月光石。
“阿璃月!”他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欢欣。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麻袋堆上爬下来,动作间恢复了平日的灵活,三两步就蹿到了她面前蹲下,仰着脸看她。
“你一直在这里?”
冷卿月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周身。
气息平稳,眼神清澈,除了衣冠不整,看不出昨夜那场失控的半分痕迹。龙族的恢复力,果然强悍。
“你好凉。”卡斯米尔忽然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膝上的手背,随即又像被烫到般缩回一点。
但没完全离开,只是虚虚悬着,指尖感受着她肌肤的温度。
“夜里是不是很冷?”
他皱起眉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真实的担忧,“这里不好,破破的,你应该回你的宫殿,睡在软软的床上。”
他说着,目光在她身上略显单薄的烟青色外袍上转了转。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皱巴巴的衣服,似乎这才意识到两人身处环境的糟糕。
他忽然站起身,开始快速拍打自己衣服上的灰尘草屑,又伸手想帮她拍。
手伸到一半却顿住,有些犹豫地看着她,像是怕唐突。
冷卿月看着他这一系列孩子气的动作,昨夜那个被本能驱使、危险而充满侵略性的形象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此刻的他,更接近那个初见时抱着宝石、眼睛亮晶晶想要摸她头发的幼龙。
“我没事。”她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你呢?感觉如何?”
卡斯米尔愣了一下。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又带点赧然。
“好像……不难受了,就是有点……空空的?”他努力寻找着形容词,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带着依赖和信任。
“昨晚……是不是你帮我的?我好像记得,你碰了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又指了指额头。
“然后我就舒服多了,睡着了。”
他的记忆似乎有些模糊,但关键的感知还在。
“嗯。”冷卿月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你昨晚情况特殊,需要引导。”
“引导……”卡斯米尔重复这个词,似懂非懂。
但他很快把困惑抛开,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像只确认气味的小动物。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他吸了吸鼻子,肯定地说,浅灰眼眸弯起来,“还有一点……凉凉的、好闻的草木味道,是我的珍宝的味道。”
他说得坦荡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冷卿月眸光微闪。
龙族对气息的敏感和占有性的表述……她需要引导这种本能,而非抗拒。
“先离开这里。”她没有回应他关于“味道”的言论,转身走向门口,“回去换身衣服,免得被人看见起疑。”
“哦。”卡斯米尔乖乖跟上,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问,“那……我以后难受了,还能找你吗?”
冷卿月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地传来:“如果我在的话。”
身后传来少年满足的、小小的呼气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清晨僻静的小径返回宫殿区域。
在接近西翼的岔路口,冷卿月停下脚步。
“从这里分开走。”她侧身对卡斯米尔说,“回你住的地方,好好休息。今天不要再乱跑。”
卡斯米尔点点头,却站着没动。
他看着她,晨光将她银色的发丝照得近乎透明,侧脸线条清冷完美。
他忽然伸手,飞快地碰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一触即分,指尖却眷恋地蜷了蜷。
“阿璃月,”他小声说,浅灰眼眸亮晶晶的,“你真好。”
说完,不等她反应,他转身就跑了,浅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小径的拐角,像只敏捷的幼鹿。
冷卿月站在原地,指尖残留着少年指尖微热的、粗糙的触感。
她收回目光,转向自己寝宫的方向。
刚转过廊角,便看见薇薇尔正站在她寝宫门外的紫藤花架下,踮着脚,粉蓝色的眼睛朝这边张望。
看见她,薇薇尔眼睛一亮,立刻提起浅樱色的裙摆小跑过来,双马尾罗马卷在脑后活泼地晃动。
“公主殿下!你可回来了!”
她跑到近前,脸颊因为小跑泛着健康的红晕,粉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我早上去找你,侍女说你昨夜很晚才歇下,早上又不见人,我担心死了!”
她目光快速扫过冷卿月身上沾了少许灰尘草屑的外袍,眉头蹙起。
“你……你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样?没出事吧?”
“只是早起去散了散步,不小心走到偏僻处,沾了些尘土。”
冷卿月语气寻常,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银发,“让你担心了。”
“散步?”薇薇尔将信将疑,但看她神色平静,不似有事,便稍稍放下心。
随即又想起什么,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
“这是我让厨房新做的蜂蜜乳酪饼,还热着,我想着你可能没胃口用早膳,这个软软的,很好吃。”
她打开盒盖,甜香混合着奶香飘散出来。
冷卿月看着她眼中真诚的关切,昨夜被撩拨带来微妙烦躁,似乎被这单纯的善意抚平了些许。
“谢谢。”她接过食盒,指尖碰到薇薇尔温热的手背。
薇薇尔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脸颊更红了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丝带。
“那个……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如果没什么事,要不要……去我的小花园坐坐?
我新得了几株从南境来的蓝鸢尾,开得正好,颜色像你的眼睛……”
她越说声音越小,粉蓝色的眼睛却期待地望着她。
冷卿月还未回答,廊道另一端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声响。
西尔维娅带着两名侍女,像一阵金色的小旋风般卷了过来。
她今天穿着鹅黄色的蕾丝蓬裙,领口和袖口缀满细小的珍珠,金发卷曲如云。
碧绿的眼眸在看到冷卿月和薇薇尔时,立刻亮起一种混合着骄纵与好奇的光芒。
“哟,都在呢!”西尔维娅扬起小巧的下巴,目光先落在冷卿月身上,上下打量。
尤其在看到她略显素简甚至沾了尘土的衣裙时,嘴角撇了撇,但很快又被她耳垂上那对月光石耳坠吸引了注意。
“这耳坠……新买的?看着还行。”她语气挑剔,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随即,她又看向薇薇尔手中的空食盒,以及冷卿月手里那个。
“这么早就送吃的?薇薇尔,你可真会献殷勤。”
薇薇尔脸一红,有些恼:“西尔维娅!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呀。”西尔维娅不以为意,走到冷卿月面前,碧绿的眼睛盯着她的脸,忽然凑近了些。
“你脸色怎么有点白?昨晚没睡好?是不是想我皇兄了?”她促狭地眨眨眼,但眼神里探究多于玩笑。
冷卿月迎着她的目光,银蓝色眼眸平静无波。
“劳公主挂心,我睡得尚可。”
“是吗?”西尔维娅显然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转而道:
“对了,我来是告诉你,母后说了,过几日宫里要办个小型的赏花会。
算是……嗯,庆祝你和我皇兄订婚,也让你多认识认识王都的夫人们。”
她说着,又挑剔地看了一眼冷卿月的衣裙,“你这身可不行,赏花会虽不比订婚宴隆重,但也得穿得像样点。
母后让我带你去挑几匹料子,宫里的裁缝这几天正好有空。”
她一副“我是为你着想”的口吻,但语气里的命令意味不容拒绝。
薇薇尔在一旁小声嘟囔:“公主殿下的衣饰自有规制,皇后娘娘想必早有安排……”
“你懂什么。”
西尔维娅白了她一眼,“规制是规制,好看是好看,总不能让我未来的嫂嫂穿得灰扑扑的去见人吧?”
她伸手,竟直接拉住了冷卿月的手腕。
“走吧,现在就去库房看看,我记得前些日子东方商队进贡了几匹‘流光锦’,在日光下会变颜色,配你正好。”
她的手劲不小,带着养尊处优的娇蛮。
冷卿月手腕微转,轻易便脱开了她的钳制,动作流畅自然。
西尔维娅一愣,碧绿的眼睛瞪圆了。
“不劳公主费心。”
冷卿月声音依旧平和,“皇后娘娘既有安排,我听从便是,挑料子的事,待我请示过娘娘再说。”
西尔维娅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哼了一声:“随便你!反正到时候穿得不好看,丢的也是皇兄的脸。”
她说完,又瞥了一眼薇薇尔,转身带着侍女走了,鹅黄色的裙摆像一朵盛气凌人的郁金香,摇曳着远去。
薇薇尔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西尔维娅公主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
她看向冷卿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其实……库房里的料子,我可以陪你去挑。
我认得几家很好的绣娘,手艺比宫里的也不差,而且做的款式更新颖……”
冷卿月看着她小心翼翼又带着点讨好建议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好,届时麻烦你。”
薇薇尔立刻笑起来,粉蓝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不麻烦!”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深棕色侍从服饰、面生的中年男人从廊道另一头快步走来,恭敬地对冷卿月行礼:
“公主殿下,占星塔的蒂安娜女巫托小人传话,说您前日借阅的书籍中,有一页关于‘灵韵共鸣’的图解。
她昨夜又发现了新的旁注,想请您得空时过去一同参详。”
蒂安娜?冷卿月想起那个紫眸黑发、说话温吞却直指核心的女巫。
新的旁注……是关于那些古代符文,还是别的?
“我知道了。”她应道。
侍从行礼退下。
薇薇尔好奇地问:“蒂安娜女巫?她找您讨论书籍?她……她研究的东西都挺偏门的,公主殿下还是谨慎些好。”
“只是学术探讨。”冷卿月轻描淡写。
然而,她心中清楚,蒂安娜的“偏门”知识,或许正是她目前急需的。
那些关于汇聚、转换情感与信仰能量的古代符文,与她从系统中获得能力的原理,隐隐有相通之处。
若能破译更多……
她需要一个更安静、更不受打扰的环境来研究这些。
寝宫显然不够安全,艾瑞泽能来去自如,其他人也可能以各种理由闯入。
赏花会……或许是个契机。
在公开场合露面,吸引一部分注意力的同时,也能为自己争取一些独处的空间和时间。
“进去坐坐吧,”她对薇薇尔说,推开寝宫的门,“尝尝你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