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青云出列,抱拳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诸公所言,皆有其理。然欲破此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终非根本。”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钱谦益、庞雨、郑芝龙等要员,继续道:“英夷敢如此猖獗,倚仗无非三样:船快炮利,远离我水师核心防区,以及海外有巢穴可依。
故臣有三策,可分步而行,务求实效。”
“其一,以毒攻毒,应急解困。即仿顾给事中之议,但需变通。
不必全由朝廷出面募兵造船。可由水师都督府暗中授权,许以高额赏格及战利品分成,招募熟悉远洋、敢打敢拼之‘义民’船队,不拘其原本是海商护卫、渔户壮丁,甚至是……受招安之海上豪杰。”
他刻意顿了一下,一些官员面色微变。
“发给特制凭证,许其在外洋主动攻击、摧毁任何悬挂英旗,或确认为英夷之私掠船。
朝廷不公开承认,但暗中以缴获凭证核发赏银。
所需银两,初期可由抄没之英夷商馆货物、或增设临时海商‘护路捐’支应,此策,快、狠、省,且让英夷难以明面追究,最能解眼下商船,不敢出洋之困。”
郑芝龙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
这确实是将“以盗制盗”,发挥到极致的狠辣手段,且最大程度规避了朝廷声望受损。
“其二,固本强筋,长治久安。请陛下明发诏旨,命工部天工院、宝源局、水师都督府船政司,集中巧匠能吏,全力研发、督造航速更快、火力更猛。
更适合长期远洋巡航之新式战舰,并加紧训练相关水手炮手。
同时,责成兵部、水师都督府,会同户部、工部,勘察选址,于印度洋东西咽喉如锡兰、忽鲁谟斯、大西洋要冲如好望角附近。
或租借、或修筑坚固之前进基地,派驻精干水师分舰队常驻。
如此,我朝力量方能真正前出远洋,成为商船可靠依托,压缩私掠船活动空间,此乃长久之计,耗资巨大,但非如此,不能扭转被动之势。”
工部尚书程先贞、侍郎刘昌、朱之弼等人精神大振,连称“靖安侯深知工造,战守相济之理”。
这无疑是给他们指明,接下来大展拳脚的方向。
接着庞青云声音压低,更显森然,“其三,断其爪牙,慑其心神。据臣在南洋所知,英夷在东西印度、天竺沿海、乃至非洲沿岸。
设有诸多商馆、货栈、小型堡垒,此即其私掠船之前哨、补给点和销赃窝。
朝廷可明发国书,通告各国,严厉谴责英夷海盗行径,并声明:凡庇护、支持英夷私掠船之据点,我朝皆视为海盗巢穴,有权予以清除。
他目光微冷,“同时,可暗中联络与英夷,有宿怨之西洋他国、或当地土着势力,提供些许便利,鼓动其袭扰英夷据点。
若有机会,我水师亦可集结精锐,择其一两处要害之地,施以雷霆一击,拔除之!
唯有让其切实感到痛,感到在万里之外亦非安全,或可迫其收敛!”
殿内一时寂静。
庞青云这三策,从眼前到长远,从暗中到明面,从被动防御到主动出击,甚至包含了情报战、代理人战争,层层递进,狠辣老到。
完全是将其在南洋那套“剿匪安民”的酷烈手段,放大到了大洋海疆的尺度上。
文官们听得心底发寒,却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最有可能,打破当前困局的办法。
李嗣炎听罢,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沉思片刻,看向太子:“承业,你以为靖安侯之策如何?”
李承业起身,恭敬答道:“回父皇,靖安侯所献三策,思虑周详,刚柔并济,实为老成谋国之言。
应急之策,可迅速稳定商情,震慑匪类;固本之策,乃强国海疆之根基;斩根之策,则显我朝扞卫海疆安宁之决心与能力。
儿臣以为,三策可循序渐进,并行不悖。唯具体施行之中,如人选把控、银钱筹措、基地选址、外交措辞等,牵涉各部院甚广,需内阁统筹,详定章程,以免掣肘。”
李嗣炎微微颔首,在沉子与靖安侯之间掠过,最终道:“靖安侯所言,深合朕意。海疆不宁,则商路不通;商路不通,则国用必蹙。
此事刻不容缓。着内阁即日牵头,会同兵部、户部、工部、礼部、水师都督府、通政司,详议靖安侯三策,五日内拿出切实可行之条陈奏报,不得延误!
所需钱粮、匠役、舰船,着户部、工部优先调拨。至于应急猎杀船队一事,”他看向郑芝龙与庞青云。
“你俩详细议定个章程,朕要尽快听到商路复通的消息!”
“臣等领旨!”郑芝龙、庞青云及一众被点名的部堂重臣,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
大朝会散去。
百官潮水般从奉天殿退出。阳光有些刺眼,宫墙外的机器轰鸣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庞青云走在人群中,周围的官员下意识,与其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靖安侯的爵位和太子太保的加衔,并未带来多少热络寒暄,反而让那层无形的隔膜更厚了。
不过文臣历来忌讳与武将沾边,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依旧步伐稳定地向外走去。
“靖安侯请留步。”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庞青云停步,转身,见是新晋太子李承业,在几名东宫属官的陪同下走来。
他立刻躬身:“太子殿下。”
“侯爷不必多礼。”李承业走近,语气沐春风。
“侯爷方才殿上所言,鞭辟入里,令人茅塞顿开。孤年轻识浅,日后于兵事、海疆之事,还需多多向侯爷请教。”
“殿下过誉了。臣乃武夫,只知些粗浅兵事。殿下天资聪颖,又有陛下亲自教导,贤臣辅佐,必能明见万里。臣唯有效死力而已。”庞青云回答得恭谨。
李承业似乎并不介意,依旧温言道:“侯爷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此次回京,当好好休养。日后若有闲暇,不妨来东宫坐坐,给孤讲讲南洋的风物见闻,也是好的。”
“殿下厚爱,臣惶恐。若蒙召唤,敢不从命。”庞青云再次躬身。
李承业点了点头,又勉励几句,便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向着东宫方向去了。
他的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挺拔充满朝气。
庞青云直起身,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这位年轻储君,示好的姿态做得很足,话也说得漂亮。
但他那句“效死力而已”,又何尝不是一种表态?
他庞青云的“力”,只效忠于能给他权力、认可他价值的人。
目前,这个人还是御座上的皇帝,至于未来……他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他如今是靖安侯,太子太保,手握数万虎狼之师,控制着南洋命脉,甚至刚刚还在朝堂上,影响帝国远洋战略的制定。
他的地位,已非昔日,那个跪地求活的降将可比。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朝中的影响力需要进一步渗透,尤其是在未来的权力核心——东宫
水师那边,郑芝龙是个老狐狸需要合作,甚至那远在西洋的英吉利,也未尝不能成为一枚棋子……
路还长,他从奉天殿的台阶上一步步走下,脚步依旧沉实。
宫门外,几名亲卫牵着马等候在那里,人人精悍,眼神锐利,与这繁华帝都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夕阳开始西斜,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层血色。
金陵城的喧嚣,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是一个属于蒸汽、钢铁、火炮与远洋巨舰的时代,也是一个野心暗流汹涌的时代。
他,庞青云,从崇祯十六年的绝境中爬出,历尽劫波,终于站到了这个时代舞台的中央。
他不会退场,只会向着那至高的权柄,继续跋涉,哪怕脚下是更多的尸山血海。
马蹄嘚嘚,载着新任靖安侯,融入金陵城滚滚的车马人流,背影渐渐模糊。